第402章 成也刘靖,败也刘靖?(1 / 2)

豫章郡,节度使府后院。

暮色四合,廊下挂着的八盏羊角灯笼将院子照得通透。

廊檐下挂的那串铜风铃被晚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叮咛声,混在院墙外赣江上隐约传来的船号里,听着倒也安宁。

晚饭摆在花厅的拼拢食案上,菜色不算奢靡,但也齐整。

一道清蒸鲈鱼、一碟炙子羊肉、两碗时蔬、一盅莲子羹,外加一小碟腌渍的庐陵酱姜。

刘靖吃饭向来不讲究排场,后院的饭桌跟军营里的伙食比虽然精细些,可也绝算不上铺张。

他甚至不许厨房做那些花里胡哨的造型菜。

什么牡丹酥、龙凤呈祥之类的,统统免了。

能吃饱、有营养、味道好,这就够了。

在军中的时间久了,连吃饭的习惯都带着军营的烙印。

崔莺莺坐在他左手边,怀里抱着小儿刘铮,小家伙刚吃过奶,这会儿正迷迷糊糊地犯困,小脑袋歪在母亲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攥着崔莺莺的衣襟不肯松手。

崔蓉蓉坐在对面,替刘靖布了一筷子鱼腹肉,动作自然而熟稳。

钱卿卿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一下刘靖的神色,像是在揣摩什么。

她面前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连鱼骨头都拣到了碟子的一角,码得像一排小小的牙签。

阿盈坐在最末的位置上,埋头扒饭,吃得又快又香,全然没有世家闺秀的矜持模样。

她面前的饭碗已经见了底,正伸筷子去夹第二块羊肉。

她进府日子最短,对后院的规矩还在摸索,但饭桌上的气氛,她是最不操心的那个。

在盘龙寨的时候,吃饭就是吃饭,哪有这么多讲究?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刘靖吃得不多,三碗饭扒完便搁了筷子。

他今天下午在大营里跟康博、庞观推演了一整个下午的伐楚方案,脑子里全是粮道、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

按说这会儿应该回书房继续看军报才对。

可他没动。

碗筷撤下去之后,丫鬟们端上了茶点。

刘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依旧没有起身回书房。

崔莺莺察觉出异样。

平日里,夫君用过晚饭便回前院处理公务,极少在后院多坐。

有时候仗打到要紧处,他连晚饭都在帅帐里对付,三天不着家也是常事。

今日他不仅正经回来吃了饭,吃完还端着茶盏不走,面上神情也有些微妙。

不像是有什么急事要交代,倒像是……在斟酌措辞。

崔莺莺跟了他这些年,见过他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在帅帐中运筹帷幄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后院逗弄女儿时温柔得不像话的样子。

但像今天这种——欲言又止、如坐针毡的模样,她还真没怎么见过。

上一回他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当年纳钱卿卿进门之前。

崔莺莺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直起了腰。

果然。

刘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的语气是商量,但崔莺莺听得出来。

但凡他用这种口吻开头的事情,基本上已经拿定了主意,“商量”不过是给人留个体面。

“我打算近期求娶林婉。”

刘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最好在秋收出征之前,把婚事办了。”

花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

连阿盈嚼桂花糕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崔莺莺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杯沿刚碰到嘴唇,停住了。

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就那么僵在那里。

崔蓉蓉的目光微微一闪,垂下了眼帘,盯着案面上的一粒米渣,一动不动。

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裙摆的料子,随即松开。

钱卿卿愣了一下。

她的反应比崔家姐妹快得多,几乎是本能地端起自己的茶盏掩住了半张脸,同时不动声色地扫了崔莺莺一眼。

只有阿盈一脸茫然,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林婉是谁?”

没人搭理她。

花厅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林婉。

进奏院院长。

这个在暗处替宁国军搅动风云、位高权重的身份,在座的几位心里都清楚。

但她还有一个身份,是钱卿卿知道、阿盈不知道的。

林婉,小名采芙,曾是润州崔氏的儿媳。

崔莺莺姐妹的嫂嫂。

虽说早已和离多年,但血缘姻亲的关系摆在那儿。

这桩旧事在崔家内部不是秘密。

如今嫂嫂要变成姐妹,且不说当事人尴不尴尬,这事传出去,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把节度使府的门槛淹了。

纵然和离了,这层关系也抹不干净。

日后若有政敌拿此事做文章,说刘靖“娶内兄下堂妻为妾”,光是这顶帽子就够难看的。

短暂的沉默后,崔莺莺放下了茶盏。

瓷器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嗑”。在安静的花厅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这……夫君……”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根刺。

“外头那些传言,是真的?”

所谓传言,自然是坊间关于刘靖与林婉的那些风言风语。

什么“红颜知己”、什么“帷幄之中另有乾坤”,这些话崔莺莺不是没听过。

府里的丫鬟婆子嘴再严,也挡不住外头的议论顺着门缝钻进来。有一回她甚至听到浣衣房的两个粗使丫头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林院长跟节帅在书房里议事,一议就是一整夜”。

那两个丫头被崔蓉蓉拎出去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堵是堵不住的。

只是以往崔莺莺从不当回事。

林婉的能力与才情,她是知晓的。

能执掌进奏院,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裙带关系。

一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指望她跟寻常后宅妇人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才是痴人说梦。

崔莺莺甚至打心底里佩服这个曾经的嫂嫂。

在崔家那种吃人的后宅里待了几年,还能全身而退、闯出一番天地,这份心性,寻常男子都未必有。

可今日夫君亲口说要娶她,那些传言便一下子从捕风捉影变成了板上钉钉。

这让崔莺莺一时有些发懵。

刘靖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遮掩,也没有绕弯子。

“我与采芙,确实早就相识。”

他用了林婉的闺名。

“当初从崔家出来之后,我前往润州寻求商机,便是在那时结识了采芙与她表兄。后来常去润州,与她有数面之缘……”

他顿了顿。

“这些年她在暗处做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能说的那些,你们也都看到了——邸报、进奏院、哪一桩不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不能说的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崔莺莺脸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常见的不自在。

“有些事,她替我扛了,我心里一直记着。说句实在话——”

“——我欠她的。”

花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崔莺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半是震惊,半是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针扎似的刺痛。

刘靖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促。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蛐蛐的叫声。

最终,崔莺莺抬起头,声音平稳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复杂遮不住。

“夫君。容我想一想。”

刘靖一怔。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在他的预判中,崔莺莺可能会犹豫、可能会不太高兴,但以她的性子和大局观,最终应该会在这场谈话中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想一想”——这三个字不是拒绝,但也不是接受。

是搁置。

刘靖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

“好。不急。你慢慢想。”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像暴雨前的闷热,雷还没落下来,但空气已经黏得让人喘不上气。

崔蓉蓉欲言又止,看了妹妹一眼,终究没有开口。

她了解妹妹的脾气——崔莺莺不是那种当场翻脸的人,但她若说了“想一想”,那就是真的需要时间消化。这时候谁也不该多嘴。

阿盈终于嚼完了那块桂花糕,满脸困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怎么了嘛……”

依旧没人搭理她。

晚饭散了。

各自回房。

……

钱卿卿走在回西跨院的廊道上,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翠屏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石板路上落了些桂花瓣,被晚风吹得贴在砖缝里,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进了屋,关上门。

钱卿卿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

她拿起犀角梳,慢慢地梳着头发。

脑子里转的,却全是方才花厅里的事。

林婉要进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