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舍亲从义(1 / 2)

杨衮紧勒缰绳,坐在马上暗自沉Y。他瞧着对面这位银发苍苍却英气不减的老妇人,心下颇不耐烦:「这老太太,若是想打便战,为何偏将我的家世盘问得如此详尽,倒像是要在户籍册上寻根究底一般?」

但他转念一想,自忖行事光明磊落,家门显赫亦无须遮掩,便朗声回道:「老人家,您既然定要垂询,晚辈告之又有何妨?家父名讳上杨下会,人称金刀杨会。想当年他在僖宗皇帝御前为臣,钦命潼关元帅,威震四方。後因放纵地方豪杰劫掠潼关,获罪罢官,这才返回原籍。我家祖居西宁永宁山,家父如今仍在那杨家峪中纳福。」

李老夫人听罢,身形猛地一颤,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眸中竟滚下泪来,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落在襟前。她cH0UcH0U噎噎地问道:「杨衮呐,你既然是杨元帅的公子,本该在老父膝前尽孝,为何孤身一人跑到这河东火塘寨来,究竟所为何事?」

杨衮见这老妇人不仅刨根问底,且语带悲怆,料定其中必有深意。他收敛了三分傲气,将自己为何离开西宁、如何来到河东的因由简略述说了一遍。

李老夫人静静听着,待他话音方落,竟忍不住放声恸哭,哀恸之情溢於言表。她抹了抹泪,颤声问道:「杨衮,你……你可还认得我是谁吗?」

杨衮被这一问弄得满头雾水。他搜寻枯肠,只觉莫名其妙,心想:「你家在河东火塘寨,我家在西宁杨家峪,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可谓八竿子打不着。你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我如何能认得你?」於是他如实答道:「老人家,晚辈愚钝……当真不认识您。」

李老夫人苦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杨衮的脸,提示道:「杨衮,你我之间曾有一桩旧事,虽隔多年,不知你心底还记不记得?」

杨衮直觉如坠五里云雾之中,诧异道:「老人家,晚辈确实记不起来了,还请您明言。」

李老夫人两只老眼笑眯眯地望着杨衮,一字一顿地说道:「杨衮,你可还记得十两银子、八吊钱那件事麽?」

此言一出,杨衮如遭雷击。他双目圆睁,两道犀利的目光骤然钉在李老夫人的脸上。与此同时,场中寂静得落针可闻。小温侯李信、石秀英以及双方随从,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sE,目光在老夫人与杨衮之间来回巡梭。四野微风凝滞,连林间的鸟鸣声也似惊恐地收了回去。

杨衮定定地凝视着老夫人的眉眼,那苍老的轮廓在记忆中逐渐剥落、重组,竟渐渐与幼时记忆里那张英挺温柔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往昔的一幕幕,如大梦初醒般清晰跃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原来是您!」杨衮惊叫一声,手掌猛地一颤,「吭啷」一声,火尖枪跌落在尘土之中。他急不可耐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李老夫人马前,双膝「扑通」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待他抬起头来,已是泪如泉涌,嘴唇嗫嚅着,竟激动得发不出声。

李老夫人满脸泪痕,对儿子李信招了招手。李信会意,赶忙下马,替母亲接下兵刃,将其挂在鞍侧的得胜钩上,随後小心扶着老人家下了马背。

老夫人的双脚方才着地,便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一头扑向跪在地上的杨衮,将他SiSi搂入怀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杨衮呐,我苦命的孩子,老婆子总算又看到你啦!」

杨衮反手搂住老夫人的肩膀,想起往昔姑侄情深,不禁泣不成声。

这老夫人非是旁人,正是当年金刀杨会的亲妹妹、杨衮的嫡亲姑母——杨桂荣。

杨家世代名将,杨桂荣自幼随父兄习武,十八般兵刃无一不JiNg,尤以刀法见长。十六岁那年,她许配给了李谨。那李谨本是河东火塘寨人氏,少时从军,後因战乱漂泊至西宁,寄居友家。杨老将军见李谨X格豪爽、武艺JiNg湛,又Ai见义勇为,深得其心,便将nV儿许配於他。成亲後,李谨便成了杨家的赘婿。

然而李谨此人嗜酒如命,X子又极粗鲁。在杨衮七岁那年,李谨在酒席间听闻邻庄有恶霸横行,被旁人一激,酒劲上涌,竟在深夜持刀闯入恶霸家中,将那一家十七口尽数杀绝。

酒醒後,李谨自知杀人偿命,大祸临头。杨会夫妇与亲友商议,唯恐官亲追究连累满门,只得劝李谨带家小远走。杨衮之母强忍悲痛,为妹妹筹措盘缠,赠予金银首饰。

那时年幼的杨衮懂事极早,因姑母平日对他视如己出,听闻姑母要走,哭得肝肠寸断。他见母亲赠金赠银,便偷偷溜回书房,将自己积攒许久的十两碎银与八吊钱一并捧了出来,哭着递到杨桂荣面前:「姑妈,这是侄儿攒的钱,您和姑父留着路上用吧!」

杨桂荣知这些是孩子的零用钱,哪肯收下,泣道:「孩子,姑妈再难,也不能动你的积蓄啊。」

杨衮却更咽着紧紧拉住她的衣角,劝道:「姑妈,我娘常说家贫不算贫,路贫贫煞人。我在家有爹娘照应,您这一去山高路远,缺了钱谁能接济?我娘还说瓜籽儿虽小暖人心,侄儿这点钱,就当给姑妈暖暖心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桂荣被这稚子之心感动得热血沸腾,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猛地将杨衮紧紧搂进怀里,亲了又亲,那是刻骨铭心的离愁。最终,她收下了那包银钱,却郑重许诺:「孩子,这钱姑妈舍不得花,我要留着做个记念。往後想你了,便拿出来瞧瞧。」

那晚寒风凛冽,杨衮之母在屏风後低声催促:「桂荣,时辰不早了,快走吧。」杨桂荣这才含泪撒手,随李谨消失在茫茫夜sE之中。

当年杨桂荣与丈夫李谨逃回河东火塘寨,在这穷山恶水间安了家。不久,两个儿子李胜与李信相继降生。那些年里,李谨终日为生计所累,忧愤之下借酒浇愁,竟染了一场暴疾,撒手人寰。临终前,他紧紧攥着杨桂荣的手,叮嘱她无论日子多难,也万不可向西宁杨家救援,免得一纸书信g起陈年旧案,连累了兄嫂。

杨桂荣含泪应了,这些年再苦再累,也从未动过回乡的心思。而杨衮当年送给她的那十两银子与八吊钱,她当真一直贴身收着,半文也舍不得花。每逢思念家乡亲人,她便将那包沉甸甸的银钱取出来,摩挲良久,泪水总要Sh透半张帕子。她常对两个儿子感叹:「你们那位衮表哥,自幼便是这般至情至X,将来定能名满天下。娘已是风烛残年,若能在合眼前见他一面,Si也瞑目了。」

小温侯李信虽未曾谋面,这「表哥」二字,早已刻在了心坎里。早前听闻飞熊岭来了位奇男子,统一岭前十二寨,yu收服岭後二十四寨,更是要发兵太原解围,共抗辽奴,那名字赫然便叫「杨衮」。他心中狐疑:「这盖世英雄,莫非正是娘亲口中的表哥?」但他怕认错了人教母亲空欢喜,便一直隐忍未提。今日两军对垒,他故意出言盘问,又见杨衮枪法出神入化,心下已信了九分。然而事关重大,他还是收了兵刃,赶回寨中请母亲下山亲认。

杨桂荣初见杨衮时,见他英武不凡,虽觉眉眼间有几分故人模样,却因一别三十余载,不敢冒然。待到听他亲口报出家门,又对上那「十两银子八吊钱」的密辛,眼前的伟岸男子终於与记忆中那个哭红了眼的小侄合而为一。

姑侄二人哭罢,杨桂荣缓缓撒开手,犹自抹着眼角,回头对李信嗔道:「信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表哥!」

李信早在一旁看得心cHa0澎湃,闻言当即翻身下马,大步抢到杨衮跟前,抱腕躬身,朗声道:「表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愿表哥万福金安。」

杨衮赶忙伸手相扶,拱手还礼,含笑问道:「表弟,方才你我阵前相见,你分明已起了疑心,为何却不敢与我相认?」

李信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少年英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小弟与表哥从未谋面,倘若认错了人,不仅出了笑话,更是失了礼数。我想着,还是请娘亲老人家亲自定夺,才最有把握。」

此时,石秀英也已收了兵器,款款下马。杨桂荣拉过儿媳的手,对杨衮介绍道:「衮儿,这是信儿的家门,名叫石秀英。」又转头对儿媳叮嘱,「秀英,快给表哥见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石秀英虽是江湖儿nV,此刻却也面sE绯红,显得颇为腼腆,对着杨衮盈盈敛衽一礼,温声道:「秀英见过表哥。」

杨衮赶忙抱拳还礼,连声称道。

杨桂荣瞧着这两个英姿B0发的年轻人,心中快慰之极,转头对着李信打趣道:「信儿,现在可还用得着娘下山帮你打仗麽?」

李信m0了m0後脑勺,也忍不住笑开了怀:「娘都和表哥搂在一处了,儿子若是再打,那岂不是要被这漫山的弟兄笑掉大牙?」

一时间,杨衮、李老夫人与石秀英皆被逗得开怀大笑,方才战场上的肃杀之气瞬间荡然无存。

李老夫人心怀大局,当即果断吩咐道:「信儿,传令下去,将你寨中的喽罗与你表哥带来的庄兵合在一处。务必妥善安置,备好酒r0U,让你表哥的兵将好生歇息。火塘寨上下,定要拿出最高的情分来款待!」

说罢,她看向杨衮,眼中带着长辈的征询之sE。杨衮心领神会,点头赞许,随即转身面对麾下庄兵,气沉丹田,大声喝道:「弟兄们!今日这一仗是自家兄弟切磋,不必再战了。尔等且听李寨主安排,好生休息,待明日咱们再行商议大计!」

「愿听李寨主调遣!」庄兵们齐声应诺,声震云霄。李信遂上前引路,带着浩浩荡荡的兵马进山安顿。

杨桂荣见尘埃落定,慈Ai地拉着杨衮的手道:「衮儿,走,咱们回家去。」

杨衮恭敬应诺,亲手扶着姑母上了马,自己则与石秀英跨步从行,一路上欢声笑语,拥着老夫人进了火塘寨。

待进得正厅,石秀英忙着张罗奉茶,众人刚刚落座,李信便已安顿好兵马匆匆赶回,立刻唤人摆下最丰盛的接风酒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席间,美酒飘香,残yAn余晖洒进厅内。杨衮、李信与石秀英分坐三侧,将李老夫人围在正中。推杯换盏间,虽有几分异乡重逢的唏嘘,更多却是血脉相连的暖意。杨桂荣放下酒盏,看着眼前的杨衮,眼神中透出一丝关切,轻声问道:「衮儿,你且细细说给姑妈听,你原本在西宁纳福,此番如此大规模地兴兵来到河东,究竟是为了哪般?」

杨衮放下酒盏,目光如炬,慨然应道:「姑妈有所不知,如今辽兵如虎狼之师,并吞燕云,蹂躏河东,现下更将太原围得水泄不通。生灵涂炭至此,我辈炎h子孙,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祖传艺,怎能袖手旁观?那汉王刘知远,乃汉高祖之後,素有抗辽壮志,实为乱世之明君。当年侄儿曾与他结为八拜之交,如今兄长被困孤城,我岂能不救?侄儿此番入河东,非为名利,实是为了结交四方豪杰,广集兵员粮草,待时机一到,便杀向太原解围,定要将那辽兵尽数赶出边墙。如今岭前十二寨已奉我为尊,只恨兵微将寡,听闻岭後二十四寨英雄辈出,这才斗胆来此。不曾想,竟在此全了这份姑侄亲情。姑妈,侄儿奔波至今,求的不过是忠义二字!」

李老夫人听罢这番慷慨陈词,直觉x中热血激荡,望向杨衮的目光中尽是嘉许之sE。她缓缓伸出拇指,转头对着李信正sE训诫道:「信儿,娘自幼便教导你,男儿立世,首重骨气。你表哥今日这番宏图大略,方不愧为我将门杨家的後人。他心中装的是黎民百姓,行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业,你与他年岁相仿,瞧瞧这番气象,难道心中竟无半分愧sE麽?」

李信面露苦涩,自嘲地长叹一声,语带无奈道:「娘啊,孩儿何尝不想马革裹屍、建功立业?只是这乱世之中,单凭一己之力无异於蚍蜉撼树。况且……孩儿摊上这麽一位X如顽石的老丈人,夹在中间,委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老夫人眉头深锁,冷哼一声,语锋如刀:「说到底,还是你少几分你表哥那般敢为天下先的胆略,才会被这山野寨门缚住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