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特昏迷的时间比莉莉安预想的要长。他身心遭受的摧残太过严重,即使银钉被取下,体内残余的药物和精神的创伤也需要时间平复。但外界的局势却不允许他们安心休养。
就在卡兰特昏睡的第二天清晨,尖锐的号角声和整齐的踏步声打破了帝都的宁静。莉莉安从浅眠中惊醒,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上盔甲鲜明的士兵迅速集结,挨家挨户地盘查,空中不时有穿着法师袍的人影掠过,无形的魔法波动如水纹般荡漾开来,那是大范围禁空与侦测魔法被启动的标志。
很快,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开,帝都内发现了反叛军的踪迹,皇帝塔洛斯震怒,下令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城门进行地毯式搜捕,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莉莉安心中一沉。带着状态极差、身份敏感的卡兰特,想要在这种天罗地网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帝都,几乎是不可能的。强行突破风险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且卡兰特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住。
“看来……只能暂时先留下来了。”莉莉安眼眸微眯,迅速做出了决断。躲藏不是长久之计,客栈人多眼杂,必须换个更安全隐蔽的落脚点。
莉莉安在帝都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但治安尚可的边缘地区,租下了一座带有独立庭院的两层小宅邸。这里住户多为学者、艺术家或小商人,彼此关系疏离,正是隐藏行踪的好地方。
她将依旧昏迷的卡兰特小心地带到了新住所。宅邸虽然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前任主人似乎是个爱花之人,庭院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此时正值花期,姹紫嫣红,芬芳袭人。
莉莉安将卡兰特安置在二楼采光最好的主卧。她仔细为他清洗了身体,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那些屈辱的银环、锁链,被她统统毁掉丢弃。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看着卡兰特即使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面容,心中满是怜惜。
戒严令持续了数日,搜捕的风声似乎紧了一阵后又略有放松,但城门和空中封锁依旧森严。莉莉安除了必要的采购,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宅邸里,悉心照料卡兰特。
庭院里的花成了她打发时间缓解焦虑的慰藉。她每日为它们浇水、修剪,看着它们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绽放美丽,仿佛也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宁静的力量。
这天清晨,阳光正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莉莉安提着水壶,正在庭院中为一丛淡紫色的鸢尾花浇水。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甜美的花香。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亚麻色长裙,粉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神情专注而平和。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几乎被鸟鸣掩盖的脚步声。
莉莉安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卡兰特不知何时醒了,正赤着脚,站在通向庭院的门口。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和深色长裤,衣服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消瘦。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空洞涣散的瞳孔,此刻虽然依旧黯淡,却恢复了些许焦距,正带着一丝茫然和怔忪,望着满园盛放的鲜花。
他似乎是被这明媚的景色和芬芳的气息无意识地吸引了出来,赤脚踩在微凉的鹅卵石小径上,一步一步,有些恍惚地走进了花丛中。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和衬衫的衣角。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那一刻,他紧绷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许,那长久笼罩在他身上近乎实质的痛苦与绝望的阴霾,仿佛也被这满园的生机与芬芳冲淡了一点点。
莉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卡兰特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摇曳的花枝,落在了不远处的莉莉安身上。
四目相对。
莉莉安朝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如同这满园阳光中最温暖的一缕。
“醒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关切,“感觉好些了吗?饿不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卡兰特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复杂,迷茫、戒备、探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波动。他看了看莉莉安手中的水壶,又看了看周围的花草,最后目光回到莉莉安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笑容里找出什么破绽或意图。
半晌,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中午,莉莉安端着精心准备的餐盘来到卡兰特的房间。餐点简单却营养均衡,有清淡的肉汤、烤得松软的面包、新鲜的蔬菜,还有一碗她特意用庭院里采摘的玫瑰花瓣和蜂蜜熬制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鲜花羹。
她将餐盘端到床边,将温热的鲜花羹轻轻放到他手中。
“先喝点这个,暖暖胃,对你身体恢复有好处。”莉莉安在他床边坐下,语气自然。
卡兰特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上细腻的花纹。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房间里有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卡兰特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肯定:
“你……不是人类。”
莉莉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容坦荡,紫眸中甚至闪过一丝赞许:“骑士大人的观察力果然敏锐。那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卡兰特抬起眼,眼瞳直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那晚我失去意识前……模模糊糊看到了你的翅膀。”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短暂而模糊的影像,“你是……血族。”
他没有用“吸血鬼”这个带着更多恐惧和敌意的词,而是用了相对中立的血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莉莉安点点头,没有否认:“是的,我是血族。”
卡兰特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看着莉莉安,眼中充满了困惑:“为什么要救我?血族不应该视人类,尤其是像我这样的骑士为死敌吗?而且……”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根本不配骑士之名。是我……玷污了它。”
莉莉安收起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而温柔。她向前倾了倾身体,让自己的目光与卡兰特平视,声音清晰而坚定:
“骑士大人,你这话就说错了。”
“我虽然是血族,但我更是莉莉安。”她指了指自己,“是那个在加利亚皇宫的花园里,和你一起聊到黄昏都不舍分开的莉莉安。”
卡兰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莉莉安继续道,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而你在我心中,也一直都是那个在奔赴残酷战场前与我在雪绒树下约定再见,眼神清澈坚定,誓言要守护家国与人民的白银骑士,卡兰特·泽贝塔。”
“白银骑士?”卡兰特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别开脸,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嘲讽的嗤笑,“哼……我如何值得?”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像我这般罪孽深重的人,死后大概会直接堕入最深的地狱吧。”
罪孽深重。
莉莉安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词,他又提起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在为他清理身体时,看到他背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显然是经年累月反复撕裂又愈合留下的陈旧鞭痕。那绝非在黑市短暂囚禁期间造成的,那是更早、更久远的伤害,是刻在骨子里来自过去的烙印。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背负了什么?才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罪孽深重,连“白银骑士”这个代表荣耀与赞美的称号都视为耻辱,连活着都觉得是惩罚,连死亡都期盼着审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卡兰特,”莉莉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背上的伤……”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卡兰特在听到“背上的伤”几个字时,身体瞬间僵硬,刚刚因为花园里的鲜花和温暖的阳光而稍有松动的表情,重新冻结成一片冰冷的死寂。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紧紧抿住了唇。
那是一种拒绝交流将自己彻底封闭的姿态。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捧碗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莉莉安知道,追问不下去了。至少现在不行。那伤疤,连同他口中的罪孽,是他心中最深的禁区,被他自己用层层锁链和荆棘封锁,旁人轻易触碰不得。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强迫,只是伸出手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温暖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