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
宋悍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满意的表情,也没有不满意的表情。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说别的答案。
玛丽娜开始用自己在俄罗斯的人脉。她联系了一个以前认识的边境司机,叫维克多,四十岁,在乌苏里斯克和绥芬河之间跑了十几年货运。他是个大块头,手臂上纹着一条西伯利亚虎,虎头在袖口处从手腕上探出来。他对边境的每一条小路都比边防警察还熟,他知道哪个哨卡凌晨换岗,哪段铁丝网有个洞,哪条河冬天冻得够结实可以走人。玛丽娜在乌苏里斯克的时候,他偶尔会请她们几个在工厂门口转悠的女孩吃冰淇淋,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好人。现在她知道好人不会在边境跑十几年货运还不出事。维克多的俄语带着浓重的远东口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在嚼一块没煮熟的肉。玛丽娜问他愿不愿意做「带人」的生意。维克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问了一句:「多大年纪的?」
「年轻的。十七八岁。」
维克多又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他吸烟的声音,然后他说了一句「价格呢」。玛丽娜报了一个数。维克多说行,他下周三有一趟货,可以带一个人过来试一次。玛丽娜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用俄语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记下了维克多的名字、约定的时间和价格。合上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在想维克多会从乌苏里斯克带来什么样的女孩。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去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周后维克多的货车在凌晨四点到了松江。
玛丽娜在开发区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等他。加油站已经倒闭了好几年了,雨棚的铁皮锈穿了几个洞,加油机被拆走了,只剩下水泥基座上几根被锯断的螺栓。她到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变成一条变形的黑色轮廓。她站在破旧的雨棚下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远处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色又变成灰白色。五点过十分,远处出现了一对车灯,在黎明前的地平线上慢慢变大,是一辆白色的箱式货车开过来了。车厢上的字已经被刮掉了,留下一块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的漆面,像一块被撕掉标签的皮肤。
维克多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比玛丽娜记忆中胖了一些,肚子鼓出来了,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棉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秋衣。他看了玛丽娜一眼,认出了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车尾打开了车厢的锁。
车厢里蹲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不超过十七岁。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护着脖子,领口露出白色秋衣的边缘。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在脑后扎了一根马尾辫,有几缕散出来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瞳孔在路灯下是浅褐色的,带着一种还没有被这座城市磨掉的光。她从车厢里跳下来的时候在地上踉跄了一下,蹲了太久,腿全麻了,她用手扶了一下车厢的边缘才站稳。她站在凌晨五点的冷空气里,看着玛丽娜。目光里没有恐惧,是一种警觉的、在判断面前这个人能不能信任的表情。玛丽娜在那个表情里看到了自己。
她站在那个女孩面前,十七岁,穿了不到两年,比她当年偷渡过来的时候还小两岁。她的行李箱是一个红色的大号塑料袋,袋子口用一根鞋带扎着。那个画面跟玛丽娜在界河上坐气垫船过来的那一晚重叠在一起——她也是十七岁,也是在凌晨被人从一辆货车的车厢里接下来,也是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面前等着她开口说第一句话。两年前的自己就站在她面前,瘦了一点,头发颜色浅了一点,穿的衣服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玛丽娜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她原本准备了几句简单的话——「你叫什么名字」「饿了吗」「跟我走」——但那些话到了嘴边没有一个能顺利出来。她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睛,女孩也在看她,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最终她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她转身走在前面。身后传来脚步声,女孩拖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跟着她走。塑料袋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凌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玛丽娜没有回头看她。她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跟两年前她自己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她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停下来,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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