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世英这么说,俅哥属实有些意外,“拿来我瞧瞧。”
“尊敬的义父大人:
见字如面,孩儿顿首百拜。
义父展信之时,想必已奉诏征讨梁山泊了。孩儿不能随侍鞍前,唯有遥祝义父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昔日孩儿纨绔,横行京师,引得黎庶怨愤相斥,更遭士林群伦不齿。
万幸结识了贞娘,孩儿才幡然醒悟。乃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岂能如蜉蝣朝生暮死。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非以权势骄人,当以功业自许;非以富贵传家,当以清白遗子孙。
孩儿自此弃弓马狗兔之戏,脱绮罗纨绔之服,敛心静气,习兵法战阵之术,披甲胄戈矛之光。
孩儿施仁布恩,宽以待民,麾下将士过境,父老箪食壶浆,皆称“高家军”纪律严明!
儿东征西讨,非为博取功名、光耀一身,而是想为咱高家挣一份清名!
可京营禁军、诸道节度使麾下,良莠不齐。
若纵掠村落,淫人妻女,百姓不骂彼等,必骂‘高家部曲’。
史册不书某卒某将,必书‘高家纵兵为虐’,遗臭万代。
孩儿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义父的半生清誉,我高氏的百年气运,可不能让那些混蛋给毁了。
伏惟义父严申军令:大军过境,不得擅入民宅一步。敢擅取民财者,斩无赦;敢淫人妻女者,斩无赦......
《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儿愿与义父共勉之。
临楮神驰,书不尽言,惟愿义父保重身体。儿世德顿首再拜。”
高俅读罢书信,沉默良久。
党世英偷眼瞧去,只见太尉面色阴晴不定,额角青筋隐现。
俅哥忽然将信纸拍在案上,笑骂道:“这个逆子!倒教训起老子来了!还特么引经据典!”
他起身踱步至帐门,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有些出神。
夜风猎猎,吹动了他的锦袍。
高俅出身寒微,凭蹴鞠技艺攀附权贵,一路做到太尉,他何尝不知世人在背后指点?
只是位高权重之后,没人敢当面提及罢了。
今日被高世德一刀剖开,竟有些站立不稳。
党世英轻声唤道:“恩相......”
高俅抬手制止他的搀扶,他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
良久才开口道:“世德在河东,百姓当真箪食壶浆?”
党世英躬身道:“回恩相,千真万确。”
当初高俅怕高世德在军中惹出乱子,他在帝都游骑和神卫军中,都有安插亲信。
党世英道:“您让末将安排的将士回信说,亲眼见河东父老跪迎道左,献浆献粮,称衙内为‘拔城星君’。”
“更有童谣传唱:白天不懂夜的黑,人间长夜盼星辉。任他陈兵千千万,难敌星君竟夜摧。”
高俅嘴角抽搐,似是艳羡,又似是羞恼,心底则满是骄傲。
‘昔日,高氏以蹴鞠幸进,天下侧目;今日,高氏以军功立身,万民归心。’
“取军令状来!”
牛邦喜道:“是。”
笔墨伺候之下,俅哥挥毫泼墨,竟将高世德信中提到的几条禁令原样抄录。
最后他又添了一句:本帅言如斧钺,犯者不论官职大小、远近亲疏,一律军法处置!
写完,他豪气干云,掷笔于地,“命人誊抄,传示诸营。”
“是!”
当夜,高俅独自坐帐中,对着那封家书出神。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而笑着喃喃道:“小兔崽子,老子带兵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俅哥嘴上虽如此说,却是将信纸仔细折好,纳入锦囊之中,贴身藏好。
窗外更鼓声声,高俅望着陕西的方向,第一次觉得,那个纨绔义子,或许真成了高家的麒麟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