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只有几盏?”
“小桃是这么说的,只有几盏,但一整批货都出了问题,说辞对不上。婆母当我驭下不严,为了推卸责任才把罪名扣在个丫鬟头上。阿姐,我没法子,只能把小桃赶了出去。”
“程邵阳呢?他信你吗?”
“信的,”提起夫君,鹭娘脸色缓和了,“邵阳跑生意,认识的人多,叫各家都留了个心眼,没发现哪个商行有大量这么好品质的燕菜在卖,断定那人还未出手,货还留着。”
“只要邵阳信你,这天就塌不下来。”虞嫣语调没怎么变,手下却用了点力,握紧鹭娘的指尖,“偷换的人既贪财,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的。”
鹭娘被这股劲儿撑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也是,我想破了头也没用……”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软声道,“阿姐,我都饿过劲儿了,突然想吃你做的枣泥山药糕。”
虞嫣顺手挽起袖口,“小厨房在哪儿?”
鹭娘将她带进了小厨房,想去帮忙,被虞嫣劝回屋内休息了。留下的婢女嘴快,手脚麻利地介绍:“铁棍山药在竹筐里,红枣就在案板后头的吊柜里收着,娘子您看还需要什么?”
“你去帮助生火烧水,之后去伺候鹭娘吧,不用管这边。”
虞嫣一旦站到灶台前,整个人就沉静下来。
不多时,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利落地将蒸熟的山药去皮,放入钵中捣成细泥。趁着热乎劲儿拌馅时,头也没回,习惯性地把左手往旁边一伸,掌心朝上:“白糖。”
身后没人应声,也没那只总是恰到好处递东西过来的粗粝手掌。
虞嫣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徐行不在。正要收回手,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费力地捧着青瓷小罐,摇摇晃晃地递到了她手心里。
“糖。”
小人儿不知何时来了厨房,正站在小兀子上,两只手扒着灶台边缘,圆团团的饱满小脸蛋仰望着,绒毛在窗户漏进的阳光下好似有微光,“娘亲,娘亲做什么?”
“做枣泥山药糕。缺个打下手的。”
“我来打。”
小人儿煞有介事,学她把袖子撸上去,勉强只挽到了圆润小臂的一半。
虞嫣的下一句吩咐便来了。
“要模具。”
“模、具、到!”
圆滚滚的腰身费力扭转,忙得脚后跟都踮了起来,嘴里还呼哧呼哧的,好像能给自己鼓劲。
馅料和粉团都备好了,可以用模具压花了。虞嫣给她洗净了手,揪出一块白软的面粉团给她玩儿。
回身拿蒸笼的功夫,案板角落剩下的半碗葱花,少了七八分,只剩翠绿几点。再回身去拿浸湿的屉布,案板上的一小碟金黄姜末也空了。
虞嫣若有所思,看向安安。
一只拳头大的糕团刚刚封口,小人儿胖嘟嘟的小手还像模像样地拍了两下。
两刻钟后,灶上蒸笼冒起了白汽,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暖意。虞嫣没闲着,正低头擦拭案台,忽听得“哐当”一声闷响。
回头看去,只见想帮忙干活的小人儿,正撅着小屁股蹲在灶台边边儿。
许是见底下那扇柜门虚掩着,小孩儿想学着她收拾屋子那样,替主人家把门关严实。谁知那门轴发涩,小手用力一推,劲儿使偏了,反倒把里头塞着的一个物件给撞了出来。
红漆描金的匣子,搭扣松垮,这一撞,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小姑娘慌张,两只沾满面粉的小手捧着匣子,使劲儿想把它按回去,越急那搭扣越是对不准,惨兮兮的泫然欲泣:“娘亲,锁不上了。”
她凑近了些,拿起一只,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没有燕盏该有的那股淡淡馨香,反倒是一股混着鱼胶和海藻的腥咸气,“安安,你闻闻这像什么?”
小姑娘皱着脸,“小花猫吃剩的饭。”
盒子没坏,虞嫣把搭扣阖上,收拾好了回到正屋,同鹭娘说起这件事。
“我看厨房柜子里塞着盒燕菜,就是这次出事的那批?”
鹭娘正给她倒茶,苦笑点头:“是。虽说是次品,到底是花大价钱进的,也能吃。程家转卖了一部分,剩下一些我瞅着心烦,锁在柜子里头了。”
“那东西里头。……有股怪味,阿妹闻过了吗?”
“什么味?我没嗅出来。”
鹭娘一怔,知道经常出入庖厨的人,对此更敏感,听罢就命人将那漆盒取了来,用银镊子夹出一盏干燕窝,悬在了滚烫的清水上方。
热气蒸腾而上,裹住了干燥燕盏。原本并不明显的气味,被这股热气勾出来,变得明显了许多。鹭娘凑近闻了一下,脸色骤变,是有味道,“阿姐,这是……腥味?”
“海腥味。燕窝娇贵,容易吸味。一般内库放的多是丝绸、药材和香料,我想……程家内库里应该不会有咸鱼腊肉这样的海鲜干货?”
鹭娘点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头。
“内库绝没有这种东西。外库防潮通风,是专门用来堆放各处送来的咸鱼海货的……那是大管事程福亲自掌管的钥匙。”如果这批次品曾经在外库待过,再偷偷被人送进来换走……
“不行……我要去问问。”鹭娘猛地起身,就想出去质问管事。
虞嫣按住她,“如果真是这样,你大张旗鼓去问,反倒叫他狗急跳墙毁了证据。不如想想别的法子,最近风声紧,或许那批燕菜还在府里。”
鹭娘静了静,坐回来,“阿姐说得有理,不如这样……”
此时,转去看火候的婢女捧着托盘进来,送上做好的山药枣泥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