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传了出去,孝子得到了当地官绅的青睐,不仅被举孝廉获得了官职,还娶到了官绅的女儿。
而他为老娘挖的坟地,也被奉为了祥瑞之地,立碑建庙,香火极盛。
后来,孝子百年之后,在地下与老娘团聚,而老娘因为香火加身,成为了一方土地神,日日保佑当地百姓安居,家庭和乐。
慕容晏皱着眉合上了。
昨天夜里她发现这多出来的故事后草草看了两眼,当时就觉得这故事不通文墨、乏善可陈,然后看到一半就被钧之夺了书按回床榻阖上眼,让她不许夜里再看这些伤眼伤神的东西。
如今再看一遍,她还是觉得这故事乏善可陈,除了第一句“地下七尺有神明”有些意趣外,再无丝毫可取之处,甚至有些地方,匪夷所思到令人发笑。
起先她还以为这故事是崔琳歌编来意有所指的——她今天把从璇舞屋中带回来的所有《京中异闻录》都仔细翻看了一遍,发现她确实在一些地方标记,就比如赭妖的那一篇,她在书页的角落写下“赭妖荒唐,不过尔尔,人亦如是”,而木鬼的那一篇,她写下了“木鬼夺我身,我亦为木鬼”——但现在读完,她无论如何也不信能作出“莫叹桃花不胜期,岂知明年又一春”的人会写下这么无趣的故事。
约莫就是那个小书坊雇得抄书人私作,亦或是小书坊有时抄卖流传广的话本子时,会往里夹带些卖不出去的故事,如此编纂成集,能多卖个几文钱。惊夏以前就买到过,那本还是在装订当中夹带的,她正看在兴头上时,一翻页故事却断了,换了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气得惊夏痛骂了一整晚书坊老板,那晚她是与饮秋一道守夜,早上她一醒来饮秋就偷偷跑到身边诉苦,最后她让惊夏去把书退了,把银钱拿回来,此事才算了了。
这部《七尺》被装订在她读过的《亡女》之后,而《亡女》是崔琳歌唯一没有做批注的一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亡女》这篇后面被夹带了这个《七尺》,叫她以为自己买到了假话本。
慕容晏把书合上放到一旁,不再理会。
她叫饮秋拿来一张几乎能铺满整个桌面的未裁过的大纸,根据昨夜的经历,简单画了下平国公府和郡王府的图。她画的简略,一切都以方块代替,而后重要的地方在里面写上字来标注,而后用另拿了一支笔,蘸朱墨,在纸上画出了她那日的路线。
她对王天恩的卧房毫无印象,零碎的记忆最终停留在璇舞的院子里。
慕容晏提笔,在璇舞的院子和王天恩的卧房上画了一道横线,当中又画了一个圈。
既然她是被人在璇舞的院子里打昏后抬去卧房的,那么王天恩呢?他当真是在自己的卧房里中的刀吗?他身为郡王,偏巧出事之事独自在院子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那会不会他并不是在卧房中的刀,而是在别处中刀后被人抬到卧房里去的。
想到这里,慕容晏喊了饮秋进来。
“你可还记得,发现我昏倒那日,那卧房里可有什么痕迹?”她问饮秋道。
“痕迹?”饮秋被问住了,“小姐指的是什么样的痕迹?”
“挣扎,打斗,砸碎的瓷器,翻到的桌椅,这一类的。”
饮秋皱着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我赶到的时候,屋里全是人,我只注意到小姐你倒在地上,身上还蹭了血迹,我就慌了神,根本没注意到周围是什么样……不过我记得,我有听到那红药说,她是听见了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担心出了什么事,才擅自闯了郡王爷的房间?”
“我知道了。”慕容晏点了下头,又低头看向了纸页上的图。
红药说的话不作数,她是被红药带去璇舞院子的,如今很难说她是被利用还是本身就是这计划的一环,但总归,这都会让她说的话不再可信。
那么,如果没有打斗的痕迹,王天恩会不会是在别处中刀抬过去的……那他会是在哪里中的刀。
以及……慕容晏又想起了她那日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倘若那中刀人真是被抬去的,那被抬去的那个人,当真是王天恩吗?
第184章 不臣(44)
慕容晏另铺开一张大纸,沿当中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下她如今能确认的事实,右边则写推测。
惜春消夏宴当日,她被红药劝诱,撇开饮秋,单独去见璇舞,在璇舞的院子中被人打昏挪到了王天恩的卧房中,从而被卷入一场命案中。
之后设灵的第一晚,灵堂闹出了“起尸”一事,王天恩的棺材提前上钉,而起尸当晚所有守在灵堂的下人都没了踪影,其中一个叫小荷的,失踪前把起尸的消息透露给了同屋的厨娘荷花——或许荷花这名字是管事诓她的,饮秋和惊夏之后这名字喊过那厨娘,不仅没用,反倒一听到“荷”字,让她吓得更厉害了——厨娘因此受到威胁,给她透露了“鬼林”一事,而差不多的时间,钧之从王管家的嘴里听见了“西去塔”。
经她验证,鬼林就是西去塔,是王启德故意透露给她的消息,目的或许是为了把她的注意力从另一桩事上引开,但那桩事是什么,她如今尚不清楚。
而如今,随着她了解得越多,她越发怀疑王天恩的死到底是真是伪?
若是真死,又为何要早早就将棺材钉起来,不许人看尸首?他到底是在卧房中了刀,还是在别处中刀后被人搬来了卧房?
卧房中的痕迹被收拾干净,除了是要给她和钧之添堵捣乱外,会不会也有想要毁掉他并非死在卧房的证据?
若是假,那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郡王爷放弃拥有的一切,愿意成为一个世人眼中的死人?或者他也不是自愿的,只是操纵这一切的人来头太大,他没法拒绝。
慕容晏停下笔,盯着刚刚写下的内容看了一会儿,提笔将“真死”和“假死”两处圈在了一个圈里。
不重要,真死还是假死都不重要,无论真死还是假死,能把事情做得这样干脆利落的,整个越州只有一个人。
王启德。
可是,他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送自己的儿子去“送死”呢?
仅仅只是为了对付她和钧之的到来吗?
不对,迎春神和惜春消夏宴这回事早在他们一行到越州之前就已经定下了,他们到达越州府城的第二日,王启德就替郡王府送了帖子,请他们赴宴。
这一局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定下了。
她不怀疑王启德的能力,她猜,早在他们从京城出发时,甚至更早,是在钧之在朝堂上请准省亲时,就已经有人把消息送到了平国公府里。
整个王家上下都知道,前一段时间,郡王爷心情郁郁,始终不开怀,连最喜欢的宴席也没了兴致,那个时候,应该就是他从王启德那里得知了他们要来一事,担心王家出事就此落败,那他忽然提起兴致,找了个由头大办这一场惜春消夏宴……是因为他不再担忧了?
不再担忧,便是想到了应对之策。
那是这场惜春消夏宴?
既然这场惜春消夏宴的目的是为了应对他们的到来,那他下了如此大的手笔,又是春神像,又是广邀宾客,席间一应用度皆是上品,甚至还用上了不少上好的玉琼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死到临头”的人会做的事。
也就是说,最开始的那个应对之法里,他不必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场他精心安排的宴席上送命。
既然有不必他死也能完成的计策,他却死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是王启德要他“死”,他不得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