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样一场宴席里,出现了两位新客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近日多事,昭国公怕是不记得了,那日惜春消夏宴,老爷说他邀的客本该他来张罗,可他一早醒来身子就不大爽利,坐不住,若是去了席上却扭头就走,只怕会坏了其他客人的兴致,干脆不去了,叫我送两位去郡王爷那赴宴。所以送完二位我就回去守着老爷了。”
王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沈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王管家忠心。”
王管家赶忙摆手道:“不过分内之事,小人得老爷赏识,为老爷尽心是应该的。”客套过,不等沈琚追问,主动道,“小人那日担忧老爷心急里些,现在想来却是怠慢了昭国公,实在不妥,还要多谢国公爷不追究小人的错处。”
话没问两句,高帽已经戴上了。
沈琚笑了声:“哪里的话,王管家这等忠仆,为主人计,我若非要计较,岂不是打平国公他老人家的脸?何况王管家亲自带去的人,旁人岂敢怠慢。”
——两张自京城来的生面孔,被平国公身边最信任的管家领到郡王爷和郡王妃面前,最是惹人注目。
谁人不知,王管家是老国公最衷心的下人,而国公也才是这王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国公爷身份尊贵,本就不是谁都能见的,加之近些年来上了年纪,不怎么参与俗务,深居简出,几乎都是叫王管家出面来传达他的意思。
可现在,这两位新客竟是被王管家亲自送来的。
更不必说,这两位新客来自京城,是那位长公主认下的侄子和侄媳,昭国公和昭国公夫人——头前虽早知王家前些时日自外面接了一队客人入府,可那客人是何身份从何而来,各种说法都有,却没个确切的讯,王家始终捂得严实,没往外透风。
那今日不遮掩了,可是因为事情已经谈妥了?
至于这谈的到底是什么事……自京城远道而来,还能是为了什么事?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小陛下近些年来已经到了该着手准备婚事的年纪,听闻长公主自开年来就邀着适龄的未婚贵女们在京中办过好几场宴,但却迟迟没听见选妃立后的消息,如今这两位自京城而来,又和长公主沾亲带故,焉知不是长公主有意与王氏结亲特意叫人前来相看,或者干脆就是带了密旨来的呢?
虽然王氏如今偏居越州,看似远离京城,鲜有联系,可往上数数,前头两代都有王氏女入宫,前有端敬皇后,后有先帝的王贵妃,这样想来,这两人自京城而来,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小陛下的婚事。
若是如此,那王家主支可是要重回京城?若是要回,那要回去的,是平国公府还是平越郡王府,还是都走?若只走一个,留下的是谁,会如何管事?若是一起走了,总要留着人照应着越州,那这机会又该落在谁的手里?
一时间,人人都起了旁的心思,几乎忘了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本是图个清凉,如今人人心头火热,哪里还消得下这暑气。
方氏年纪虽轻,却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此情状,不由心下暗急。
先前许她操办的都是些娱亲悦情的小宴,她好不容易借着这次出的点子得了郡王爷欢心,才能讨来办这大宴的机会,当然要一举搏出名来。
为此,她抓着消夏的消字,定了个清凉宴的形式,开宴前宾客们同郡王爷见过礼后就往客厢去更衣换上清凉装束,之后男女分席,于花园中的池塘石桥为界,辅以轻纱隔断,再将春神像立于石桥上的,吉时前正盖红布,叫两边一抬眼都能瞧见,等到开光请神时,神官于桥上做法,也能完整观一个开光礼。
可这两个新客一现身,宾客们嘴上虽不说,神情却明显变了,无人再看今日宴席的主角,都变着法的去瞄生面孔,一个个都恨不能跳过这请神开光的仪式,干脆直接让宾客随意行事,好叫他们能从这两位新客嘴里套出实话来。
这叫方氏颇为气闷。
王家内里再怎么说夫人们不分正侧、子孙们不分嫡庶,可对外的名头上终归有差,何况她出身平常,比不得郡王妃的娘家出身,京里来的客人无知,只怕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如此,她辛辛苦苦操办一场,最后的风头岂不是都落到了郡王妃头上?
后宅之争,本就是为了权与利,尤其是越州王氏这样的门第,明面上再是客气,在老国公面前演得再是和气,真正牵扯到钱银的事,哪个不是咬得死紧,恨不能把对方的肉都要下来,你不去撕扯,就要被别人撕扯。
她没有娘家靠山,只能去搏郡王爷的宠爱,辛辛苦苦才勉强站住了一块地,本想今日一举站稳脚跟,把脚下的地圈牢固,然而来这么一出,谁还能记得是她办了这场宴席。
辛苦一场却成替他人做嫁衣,叫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然而贵客当前,她还得端着身份,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方氏望向那尚未揭去红布的玉像,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明明该是这宴上的主角,又立在分外夺目的位置,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夺了光。
国公爷她老人家也是,明明府上有贵客,怎的对自家人都瞒得严严实实——
方氏眼睛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前些时日的国公府里头那一场接风宴。
国公府只叫了郡王爷和王妃同去,她和其他侧室夫人还有小辈们都没喊,她听说了这事,本想让郡王爷也带上她,却听郡王爷说就是一顿便饭,招待几个不懂事的外来客,要不是老国公叫他必须出现,他都不稀得去。
想来那时郡王妃应该早就知道京里来人的事,故意不说,看她这些天上蹿下跳地张罗这场席面的时候,指不定心里头得意着呢。
郡王爷也是,明明知道了,怎也不知会她一声,平白叫她失了颜面。
方氏咬咬牙,压下心中暗恨,再抬起头时,已然挂上了满面笑意。
恼恨无用,已落了下乘,就要想法子把场面再拉回来。
既然人人都想从那京中贵客的口中探风声,那把贵客拉拢住不就成了?她同贵客攀不上交情,可这宴席名义上还是她来操办的,只要她在宴席上亲近些,多照顾着些,多聊上两句,那些自诩身份拉不下来脸亲自上阵打探的宾客们看见了,自然会想从她这里探风声。
第157章 不臣(17)
这样一想,方氏心中一定,对王管家道:“管家放心,这贵客我和王妃姐姐定当尽心招待。”而后不等郡王妃开口,便喊了自己的贴身丫头。
丫头虽年轻,但是她同宗的姐妹,原也不熟,可到了郡王府里她们就算一家人,她做了侧夫人后把她提来身边,既是照拂,也是想着彼此能有个照应,毕竟家门里拜着同一个祖宗,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损俱损,所以她把事交给她信得过。
“红药,今天这‘惜春消夏宴’,你就跟在贵客身边好生照料着,务必寸步不离,记住了吗?”
——慕容晏扯下贴在墙上写着宴席当日是如何安排红药在她身边伺候的纸页,提笔分别圈住了“方氏”和“红药”,连了一条线,线旁写下主仆二字。
原来那日跟在她身边伺候的红药,并非是随手指给她的,而是负责操办这宴席的侧夫人方氏院中的人。
方氏。
慕容晏又念了念这个名字,转头又去刚刚扯来纸页的位置下方寻找,果然找见了国公府下人细说这方氏的一页。
郡王爷生性风流,越州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