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说了一大堆,到了谢昀耳朵里便只听见了一个“爹“字。谢昀冷哼一声:“就知道慕容襄那臭小子教不了一点儿好。”
何昶一听,当即觉得要遭,心说难怪谢昀这厮明明年轻时也是京中贵女们竞相追捧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到头来却混成了孤家寡人,就这张破嘴,哪个千娇百宠出来的贵女受得了。
果然,慕容晏一听这话,心里的烈焰燃得更起劲了:“相爷真是说笑,我爹娘如何教我,干相爷何事?我劝相爷慎言,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缝上,省的一天到晚指使这个指使那个,结果半点好事不干。”
何昶又心想,民间总说外甥像舅,实在是颇有大智慧,瞧瞧他眼前这对舅甥,那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还是头一回见得在朝堂上能一人舌战群臣而立于不败之地的谢中书这般吃瘪的模样。
“我半点好事不干?慕容晏,你以为你入朝以来捅的那些篓子是谁给你填的坑?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是不来,任由你们几个孩子瞎折腾,你们能把命都折腾没了!还我不干好事,你就一天到晚跟你爹乱来吧,尽不学好的!”
慕容晏一抬下巴:“那相爷倒是说给我听啊,告诉我您今日为何会在此,我又为何会在此?”
谢昀斜睨她一眼:“你怎么叫我呢?”
慕容晏脾气也撒了,话也问了,目的达成,不再执着于刺他,叫了声“舅舅”。
何昶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忍不住叹息这戏码结束得太快,又忍不住想,如此精彩的一幕,竟只有自己一人观赏,无人商量,实在是无趣。
谢昀点了下头,随后脸色一肃,问道:“你和沈琚在查的,是魏镜台吧?”
慕容晏没有回话。她不能确定舅舅问的是哪一遭,是听说了陈良雪在京兆府前敲鼓状告魏镜台,还是知道了魏镜台的死讯。
她还想了更多些。她想,若是后者,舅舅是从是那里听来的消息,是宫里?禁军?或别的什么人?会否……是凶手?又会否……魏镜台之死与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不愿怀疑如此怀疑,尤其舅舅是娘亲除自己与爹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大约是谢昀从她的表情读出了什么,他讽笑一声:“我知道魏镜台死了,我问的也是这个。怎么,你真以为皇城司是铁板一块,透不出风来吗?若你们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该大张旗鼓的满京城找还有没有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的官员。”
慕容晏撇开眼神:“请相爷恕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胡闹!”谢昀猛然喝了一声。
不说慕容晏,就连何昶都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身体缓和氛围:“朝暲,朝暲,自家孩子,好好说就是了,何必动怒啊。”
谢昀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不再看慕容晏:“好,你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是我让你来的,是我让何尚书进宫参你这一本的。魏镜台的事没了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里,这个案子,我不许你插手。”
慕容晏着实没想道他会这样说,实在是难以置信:“舅舅?”她嘴巴张合了几下,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吐出一句,“你还是我舅舅吗?”
“我太是你舅舅了!”谢昀转过身来,“正因为是你舅舅,我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以为魏镜台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查!”慕容晏吼道,嗓子都破了音,“既然舅舅你知道,那不妨你来告诉我,魏大人是怎么死的?谢昀,你告诉我呀,越州到底有什么,你说呀?”
她喊出了越州,整个堂上都为之一静。
一种从谢昀现身起就保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
“舅舅,我不是傻子,”慕容晏落下语调,平静地开了口,“从无头尸案起,要我查的几桩案子,都和越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然后是魏大人,魏镜台,魏明臣,明臣,太师大人在官驿里提点过我几句,殿下送他去越州,是有缘由的。还有刚才,我一在何尚书面前提起越州,他便把你喊了出来。越州的事,他做不了主,不能说给我听,那舅舅,你呢,你能说给我听吗?”
谢昀望着她,良久,他闭上了眼,叹道:“你不是傻子,是我,是我太傻了。她提拔你,我还当成是好事一桩,帮她让你站稳脚跟。若我早知、若我早知,她提拔你,动的是这个心思,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踏上这条路。”
慕容晏隐有所感:“什么心思……要拿我,开越州的刀?”
谢昀却好似没有听到。他沉在回忆里,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诉说,又像呓语:“我那妹妹,从小主意就大,也怪我护她太好,叫她诸事平顺,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祸都敢闯,胆大包天,连要命的事都敢插一手,从来不计后果,不论得失,结果就是我一个没看住,她就能瞒着我做下这种大事——”
他睁眼望向慕容晏,眼中不知是怒更多,还是恼更多:“你爹自己不要命,还要拖着你一道上死路!”
“舅舅不必恐吓于我。”慕容晏声音清脆地驳斥道,“你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反正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查。你现在这般,说又说不清,说一半留一半,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意思?我最烦你们这种人了。”
谢昀的满身郁气顿时一扫而空:“你!你这丫头……”
慕容晏立刻顶了回去:“你这老头!”
“我——我老头?”谢昀听到这话,面色都气红润了,“我哪里老了?啊?何昶,你告诉她,外面是不是都说我是京城第一美髯公?我老头?我比你爹看起来可年轻多了!”
“哎呀呀呀呀呀,行啦。”何昶不耐烦地拍了把桌子,“什么老头不老头的,我刑部公堂可不是你们断家务事的地方。谢朝暲,大好的休沐日我没在家享天伦,反陪着你在这蹉跎,甚至还入宫一趟连欺君之罪都犯了,可不是为了听你们舅甥在这耍嘴皮子的。”
谢昀自知理亏,“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慕容晏转过头,看向何昶,行了一礼道:“让何尚书见笑了。敢问何尚书,您也说了,参我一本实乃欺君,敢问何尚书,为何能为舅舅做到如此地步?”
何昶怔愣一瞬,而后目光一软,看着慕容晏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赞赏:“你舅舅一把年纪,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有你们一家亲人了,我和他相识数十年,也不忍心看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呀。何况,你还这般年轻,才行兼备,若你在刑狱这条路上走下去,迟早有一日,你会超过你爹,超过我,我也是个惜才爱才之人,也实在不忍,看你做了第二个魏镜台。”
第二个魏镜台。
慕容晏在心中将这六个字念了一遍,再联想到此前汪缜和太师同她说的话,心中已然明晰。
魏镜台被送长公主送去越州,本来是为了铲除那里生长的脓疮。可是那脓疮不是一般的脓疮,而是瘟疫,到头来他也被脓疮所染,成了被脓疮宿之于身的行尸走肉。
何昶苦笑一声,“你既能发现越州,想必早就注意到了越州的那些案卷。吏治清平,辖下无恶案,我也希望那都是真的。但可惜,真相却是,数十年来,越州没能送出哪怕一张状纸到京城。这些年来,我们不是没动过念头,可是师出无名,从何查起?倒也送了些人去,可无论心性如何,行事如何,到头来不是折戟,就是沉沦。慕容逢时,你也莫怪你舅舅动此下下策,实在是魏镜台一事你再多往下查一点,只怕都无路可退了。”
慕容晏抿着唇,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不明白……越州王氏再是厉害,也不过是依仗姻亲被皇室抬举起来的,如何就能厉害得这个地步,连你们都忌惮如斯?”
可是这一问,谢昀和何昶都没有回答他。
谢昀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已知当中利害关系,便安安生生的待在刑部里,等魏镜台的案子破了,何尚书会放你出去。”
言罢,谢昀转身便要走,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得想法子歇了长公主的心思,再放出些风声去,别让那群人注意到慕容晏,还有关在长春宫的那小子——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分明自己都把其中利害掰开揉碎跟他讲了,他却还是不肯让步,坚持要查,还说什么阿晏绝不会同意就此退缩,说得像是他有多了解他那外甥女——
“可我不怕。”慕容晏清晰的嗓音从身后传进谢昀的耳朵,令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舅舅,我不怕他们。既然你们说之前师出无名,那现在,魏镜台之死,不就是‘名’?既已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你要放任多久,难道要看着它,长大到足以吞了大雍才动手,还是说,只要活着的时候万事无碍,等死了看不见了随便后人如何?谢中书,你如此自欺欺人,视而不见,可对得起天下万民?”
谢昀猛地回过神。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比如告诉她,他不怕越州王氏,而是怕她们一家受伤,他这么多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若坠身炼狱,不至于牵累亲族友人;他想说越州王氏不是她想象得那么简单,不是皇权扶起的越州王氏,她根本一无所知,只怕是把越州王氏当成了秦家梁家崔家一般的普通世间,才敢如此大放厥词;想说她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间险恶,一路有人保驾护航,平平顺顺,便自以为什么都能做到,她当然可以说她不怕,那是因为现在还未走到需要她在所爱之人与公理道义、天下百姓与公理道义之间择其一的地步,她还不曾体会过一朝行差踏错被天下人不解唾弃的滋味。
但他回过头,对上慕容晏的眼睛,便什么都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