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过,她转头对周旸说:“烦请周提点转告监察大人,请他恕下官失职,实在是下官不得不走这一遭。”
周旸一愣,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慕容晏这是要让他们装作沈琚还在官驿的样子。
周旸点了下头,慕容晏便又交待:“哦对,还有,若我的婢女送衣裳来了,就寻间空房,让她等等我,先莫要回府了。”
周旸不知脑补了些什么,脸色凝重地重重点了下头:“慕容晏参事放心,有我在,保证都安排妥当。”
慕容晏便跟着于敏走了。
念着慕容晏到底也算朝廷命官,又是姑娘家,何况那炮制案情的罪名还未落实,于敏来之前,刑部尚书特意拨了一辆马车,叫他把人用车带回来。
于敏站在车架前,见慕容晏上了车,这才转身上马。只是刚一坐定,正欲让车夫启程,慕容晏却忽然掀开车帘,问了它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于郎中可知道昌隆通宝?”
于敏皱眉道:“昌隆通宝?缺重滥发的铜钱,酿成大祸,朝中谁人不知?”
慕容晏点了下头,放下车帘。
是了,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常人提起昌隆通宝,首先想到的都该是这铜钱缺重,小而薄,以及它带来的乱子。
可是为何,魏夫人回答道却是通兑时她尚未嫁给魏镜台所以不清楚昌隆通宝之事。
那么魏夫人以为,她提到昌隆通宝是在暗示哪一桩事呢?
第118章 业镜台(29)
六部隶属尚书省,公衙本在一处,但自旧朝起,六部分工逐渐明晰,尚书令与左右仆射形同虚设,等到本朝建立后,尚书省只留下一个名头,六部的官衙也重新排布,分散开来,与其他协作紧密的衙门搬去一处。
刑部素来与大理寺交集甚多,两部衙门离得很近,故而慕容晏虽未进过刑部的大门,但是平日里出入大理寺,免不了会路过。
慕容晏和于敏在刑部大门前下了车。
时值中秋休沐,刑部大门紧闭。慕容晏上下打量两眼,不知是自己心绪使然,还是日头西斜、秋意浸染,她望着刑部那宽阔的门庭以及门前两侧公正威严的獬豸像,只觉得往日里叫百姓们闻风丧胆的高大公衙,此时失了人气,竟也显露出了几分萧条寥落。
“慕容司直。”于敏喊道,慕容晏向他看去,这才注意到于敏似乎并不打算领她从正门进刑部。
慕容晏眉毛轻抬:“于郎中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们刑部的门槛高到容不下我从正门进了?”
于敏脸颊一抽。且不说今日真把慕容晏从正门押进去,那尚书大人也不必考量什么可进可退的事了,单说它刑部,这里可是朝廷中枢,办公要地,整个大雍的命脉都汇集于此,休沐时四下无人,当然要上锁,非有特令不能开,否则若出了什么岔子,谁担得起?
不说他刑部了,现在让她慕容晏去开她大理寺的正门,她敢吗?她也是朝廷命官,分明对此事一清二楚,却还要故意这样刺一嘴——观音刺似的——果真是牙尖嘴利,无怪乎能讨陛下和长公主的欢心。
于敏冷着脸答道:“我刑部自有我刑部的规矩,慕容司直还是莫要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过多纠缠。”而后一甩袖,“lz慕容司直这边请。”
于敏带着她从侧边一道不起眼的小巷中绕过,敲开了一扇侧门。
原本跟着于敏来的捕役们这时也只留了两个跟在身后,余下的都被遣走了。
如此,四个人静悄悄地进了刑部,给原本显得有些空旷寂静的刑部添上了几分诡谲。
于敏把人带到时,不见两位侍郎,只刑部尚书一人坐在公堂。
午时已过,日向西斜,日光晒不进房中,加之公堂两侧往日里用来给刑部官员办案的桌案上皆是空空如也,便更多几分幽暗,就连顶上高大宽阔、上书“明刑弼教”的匾额也显得昏蒙。
慕容晏仰起头,第一眼望见的,是“明刑弼教”之下几乎占了半面墙的獬豸像。
威严的神兽头颅高昂,金刚怒目,尖利的兽角正指匾额的“刑”字,脚踏哭喊求饶的作奸犯科之徒;另有一人骑在獬豸背上,长衣广袖,手握五刑之书,乃刑与法之鼻祖,上古圣人皋陶。
壁画栩栩如生,震慑之意十足,叫她一时之间没能注意到公堂之上坐在桌案前的刑部尚书,直到一旁的于敏喊了声“大人”,她才注意到那壁画之前坐着的身影。
刑部尚书何昶正在假寐,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似是还未醒神,先看了眼慕容晏,而后冲于敏点了点头:“回来了。”
于敏恭敬道:“不负大人所托。”
何昶又点了下头,好似这才清醒过来,先夸赞了一番于敏的稳重,事情交给他办最放心,又说差事辛苦,拖累他不能同家人团聚,于敏忙说,分内之事,自当竭尽全力,尚书大人便微笑着准他之后多休沐一天,而后便叫他回家。
于敏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回家去吧”四字时终于落了回去。
他舒了一口气,肩上也随之一松,正欲轻快离去时,却听那观音刺忽然道:“于郎中留步。”
于敏脚下猛地一顿,直觉不妙。
果然,那观音刺不是个省心的。
于敏回过头,只见她面朝尚书大人,语带讥讽:“尚书大人,便是我入大理寺时间不长,但耳濡目染,也知道孤证不立的道理。你们既要审我,那怎么说都该有至少两人在此才是。现在你叫于郎中离开,莫不是你们其实并不打算审我,不过只是想把那罪名干脆扣在我头上,还是说,你们刑部的规矩,就是这般没规矩?”
此话一出,公堂上静了一瞬。而后,便听于敏指着公堂背后一整面墙上绘着的獬豸像愤声道:“皋陶圣人与獬豸在上,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好啦。”刑部尚书宽声道,“敏之,回去吧。”
于敏忧心一走就真地做实了刑部不公之事:“可是大人——”
“敏之,”何昶声音听起来仍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回去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于敏头皮一紧。是了,他先前分明想清楚的,这事是上头的神仙打架,他一个无权无势一路靠自己爬上来的小小刑部郎中,怎么这时被那观音刺三言两语就给带跑了!于敏连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关门时还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一次才彻底关上。
门一合,本就昏蒙的公堂便更加暗了。
慕容晏看了眼墙上的皋陶与獬豸,随后看向刑部尚书,忽然笑了:“看来,是我大理寺中人确实不懂刑部的规矩了。”
刑部尚书仿佛没听见她的讥讽,只道:“慕容姑娘,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将你叫来刑部?”
慕容晏也不回他的话:“何尚书,我也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就算事刑部要问我的罪,可如今我仍有官职在身,请您以官身称我,当然,何尚书您是上官,对我也可以不称官身,我字逢时,您称我慕容逢时也是可以的。”
何昶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慕容逢时。好,那我就再问一遍,慕容逢时,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