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第81节(1 / 2)

不臣 醉三千客 6680 字 11小时前

那么这茶是备给何人的呢?

官员好茶一贯是朝中风气,无论真心喜爱亦或附庸风雅,总归每个人手里总会有几两拿得出手的茶叶用以招待上官或同僚。对上官是为了表示敬重,而对同僚,尤其是不相熟的同僚,茶叶就如一道门面,于无声中展现出自己的出身与底蕴。

但魏镜台这杯中的却是官驿中备下用来打发口舌的最普通的红茶。

约见在书房,还备了茶,约莫是同僚,可备下的却是最普通的茶叶。

慕容晏放下茶杯,脑中打了个转便生出两个猜测:或是越州搜刮不到油水,要么魏大人为官清廉,所以他未曾收藏到什么好茶;或是来人与魏镜台只是相识,并不相熟,也无助益,甚至是对方有求于他,故而不值得魏镜台用好茶来招待。

难道是因为魏镜台态度轻慢,使对方心生怨恨,积怨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出处?

慕容晏正想着,忽听身后沈琚开口,解答了她先前的疑问:“引鹤和十一还没到,不过我想,应该和这把匕首有关。”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沈琚一手自魏镜台身后使力,撑起了发僵的尸身,露出了被椅背遮挡着的身后。

这一下,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魏镜台的后脑连着脖颈的位置斜向上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刀刃深深没进脑中,只剩刀柄露在外面;椅背与后衣领上都沾染了些许血迹,但或许是因为一刀毙命且刀刃未曾拔出来过的缘故,后面的血迹并不如前面的多。

这一幕着实太过骇人,直叫慕容晏也跟着自脑后生起了一股尖锐的刺痛。

只是一瞬间的惊骇过后,紧随而来的便是重重的疑问。

她的目光落在那匕首上,眉头不自觉地就拢了起来。

沈琚注意到她的表情,唤来两名校尉,让他们将尸首先抬出去找一处空房间放着,等徐观直接领他去验尸。

“先等等。”慕容晏阻拦道,而后迈过一步走到座椅后方,转身面朝尸首与书桌的方向,抬起了手臂,“这凶手,为何要寻这么刁钻的位置来下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于虚空中比划了起来:“惯常的行凶者,动手时都是挑脆弱之处,或是绞颈割喉,或是对胸口与腹部下手,直中要害,而若是落在头上,则多用钝器或硬物击打,因头骨坚硬,不易穿透,唯有脑后玉枕穴之下、风府与风池两穴之间这一点地方是柔软的,可这位置不大,如此近的距离,就算用利器穿透起来也有阻力,很难一击就中,伤在此处,我唯一能想到的姿势……”她试着在脑中还原起当时的情状,“……便是魏大人俯身伏案在前,而行凶者站在后方,趁其不备突发制人,而且这行凶之人要非常之熟练,不仅要能一下找准位置,还得使足力道。”

“你是觉得,此人或许通医术?”沈琚问道,而后挥了挥手,示意两名校尉将尸首抬走。

“无论通不通医术,能在如此刁钻的位置下刀,绝非等闲之辈。”慕容晏抿了抿唇,“钧之,实话同我说,你过去在边关,还有进京这一年来,可有取过他人性命?”

沈琚没有立时回话。

半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有。”顿了一下,他看着慕容晏别开目光的脸,又补道,“很多次。”

边关虽在他祖父的守卫下还算太平,但没有大战,小乱却是从来不断的。祖父自小就告诉他们,养兵、边防是一刻也不能懈怠的事,阻拦外邦族人进犯的不是善意,而是他们对雄师猛将的畏惧。故而老肃国公以身作则,不仅自己不落操练,家中子孙亦是,不仅要与兵士们一同操练,遇上流寇来犯,也要披甲冲锋,若不够狠,不能让他们畏惧,只会让边关百姓更苦。

慕容晏阖上了眼,好像不这样做他便问不出接下来的话:“那第一次取人性命时,你可能这么利落?”

沈琚一时愣住。

第一次取人性命……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久得像是上辈子,但他还记得。

那年他十二岁,第一次上阵,追击一股冬日来犯的流兵。他那时年纪尚小,又眼见了被流兵洗劫的百姓惨状,正是满腔热血、义愤填膺,恨不能砍下所有流兵的头颅来祭手中的刀和受难的百姓,但真到了近前,眼见人倒在身下,热烫的血喷溅到他的甲胄上,还是叫他头脑发了白。

过去金尊玉贵的肃国公府少爷,真正见识到了人世的残酷。

那天回去后,他起了高热,不停地做着充斥着血色与刀光的噩梦,梦见外族来犯,梦见城破,梦见百姓被屠戮血流成河,但任凭他如何高呼停下,无人能向他伸出援手。

他久不答话,慕容晏到底睁开了眼,只是看到他的神情便明了了。

她轻声道:“下手如此干脆,位置如此刁钻,这恐怕不是那凶手第一次杀人。”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目光是如出一辙的沉重。

他们虽封锁了官驿,可距魏镜台死亡的时刻,少说也有一个时辰。

若那凶手还在官驿中尚还好说,可若是人一动完手便离开了,更甚者,那人是买来行凶的杀手刺客之流,一个时辰的时间足以让对方流入人海,杳无踪迹。

一个手握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凶嫌在京中流窜,只是想想都叫人心下难安。

而且……

不知是否因为她见过魏镜台活生生的模样,同他打过照面,说过话,细细研读过他的卷宗,了解他的生平,读过他的文章,为他从中流露出的才华与观念所折服过,所以如今忽见他的尸首,还是这般惨状,她便实在有些难安,再捡不起往日面对尸首的冷静与刚才进门前和沈琚说俏皮话时的镇定。

况且,那凶手是将刀刃直直插在了他的脑中。

文人头脑,最是珍贵,尤其魏镜台中过状元。古来能得状元者,都称得上一句惊世之才,便更叫他的头脑珍贵万分。如此不寻常的用刀,是否也是要传递的消息中的一环?那该是有怎样的怨恨,才会下此狠手,宁可冒着不能成的风险,也要叫魏镜台从后脑中刺穿而亡。

孟子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人对于飞鸟走兽家畜尚且如此,更何况同样为人、同朝为官的同僚。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诸般罪恶,先前听到周旸说起魏镜台之死也只当是与从前经手过的案件无甚区别,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过去的经历还是太浅也太少了。

“也未必就那么糟。”眼见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琚带安抚之意地岔开话题,“既然杀了魏镜台为了传消息,那无论买凶与否,总会有人关注着这件事。殿下把这事按住了,那外头的人理应不知道官驿里死了人,买凶之人得不到结果,被传讯之人验证不了真死假死,就会想要多方打听,只要动作了,总会留下痕迹,皇城司就能揪出人来,不愁找不到凶手。也或许,人就在官驿里,还在时刻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想看事态如何发展,必要时或许会站出来,想办法把我们引上错路,把自己摘出去。”

慕容晏听着他的话,心绪逐渐平复了下来。

她垂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只剩沉着:“是我着相了。”

“凶手是何身份,单凭一具尸首还不够,何况魏大人的尸身还未被验过,说不定徐先生能发现些什么呢。”她一叹,转而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染血的三枚铜钱上。

“那行凶之人留下这么多装神弄鬼的痕迹,若是额上的符样是指秦垣恺的恶行,纸上的还我命来是乐和盛、李继和越州李家的恩怨,那这三枚铜钱指的又是什么?若说是玉琼香或者雅贤坊未免有限牵强。”

铜钱沾了血,她无意上手去拿,便说着俯下身去细看那三枚铜钱。

那三枚铜钱,两枚画朝上,两面方孔上分别刻着一弯弦月,一枚字朝上,大概是流通的比较久,那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沾染过血迹更是难辨。

眼见着慕容晏的鼻尖几乎都要贴上去,沈琚伸手拦腰一挡,一个使力就将她向后拽一了一步扶起身,对上她有些怔忡的眼神,正色道:“若如此难辨,也不急于一时,等过后清理干净了再看便是。”

“我只是不太确定,想再辨一辨。”她说着,看向沈琚,忽然意识到还可以让他也一起帮忙分辨,赶忙道,“你也看看,那上头写的是不是昌隆通宝?”

第104章 业镜台(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