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业镜台(8)有何分别
慕容晏回到自己屋中时,饮秋正和值夜的惊夏怀冬一道等她。
见她回来,惊夏和怀冬便起身张罗着去打水,饮秋则迎了上来,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和她说起陈良雪。
“陈娘子自来了之后就一直在院子里没出来过,我借着送东西同她说了几回话,问她可有带什么包袱或者家当,需不需找人取来。”说到这里,饮秋停顿了下,等着慕容晏的回应,手里的动作倒是没停,将褪下的外衫搭在一旁。
慕容晏便接着问:“那她如何答?”
饮秋道:“她说,自己自抚阳县来,一路奔波,只带了些干粮盘缠和衣裳,干粮已经吃完,盘缠也已用完,所以前些时日都在汝德坊的一家济慈院里做工换吃住,如今只有几件衣裳还留在那边的屋子里。”
“娘亲倒是刚刚同我提过那济慈院。”慕容晏沉吟道,“明日白天,你亲带她走一趟,去把那些衣裳取回来。”
取衣服不过只是一个托词,真正的目的,是要看看那“借住的”济慈院是不是真的存在,若存在,京兆府门前有人敲鼓也不算是不起眼的小事了,陈良雪一个外来的,每天那个时间里进进出出,她们难道就不起疑?不好奇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地独自一人跑来京城所为何事?
就算那济慈院里的人没那心力计较这些事,普通百姓,街坊邻里有点什么事都瞒不过去,多出一个陈良雪来,周围的人也没察觉到什么?
这样一想下来,慕容晏顿时深觉自己的大意,陈良雪的身上分明有这么多的漏洞,可她竟然全然忽视,还连带着让沈琚也跟着她的思路走岔了道。她顿时便有些坐不住,手一抬便解开了饮秋刚刚打好的结,一边喊着饮秋“更衣”,一边自己已经动起了手,欲要再换回出门的外裳。
饮秋哭笑不得地按住了慕容晏的胳膊:“我的小姐哎,这么晚的天了,府里门锁都落了,你还想去哪?”
“去皇城司。”慕容晏道,“我得提醒钧之一声,不仅要查魏镜台,陈良雪也得一并查了。”
“小姐。”饮秋耐心劝慰道,“既然陈娘子在咱们府上,那也不差这一个晚上,何况,这么晚的天了,你现在去说,莫不是想要国公爷和校尉大哥们不要睡了,出去连夜奔波?”
“那当然不是。”慕容晏下意识反驳,后又懊恼道,“我只是担心,过一个晚上,那济慈院里就什么都找不见了。”
“要没有早就没有了,倘若真是有人暗中盯着,今日她被皇城司校尉带走的时候就肯定有人去善后了,就算小姐现在找人去也定是什么都不剩的。”饮秋同她分析,“小姐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总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要我说,你没想到,那国公爷不也没想到嘛,他还是皇城司的统领呢。而且也说不定他这会儿已经想到了,正派人查问呢,哪里就非要小姐你这时候还换衣裳出门的。”
慕容晏听过先是笑了一声,复又轻轻摇了摇头:“饮秋,你不明白,不是我总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而是……”
“我都明白的,小姐。”饮秋把慕容晏按在软凳上,替她拆发髻,“前两起案子的结果都算不得圆满,小姐是担心,自己但凡这次再有一处做得不好,被那些个言官御史揪住了错处弹劾到御前,说你配不得现在的位子,要把你赶回家里来好好做那待字的闺秀。”
慕容晏没有说话,但两人都知道,饮秋说的正是她所担心的。
发髻一一散落,饮秋拿起梳子,一边替慕容晏梳头,一边轻声道:“这世间事向来如此,若是不曾得到过,一直都没有机会,那便也罢了,可若是得到过,捏在手里,感受过,知道拥有时是什么滋味,却偏偏又失去了,之后再没机会抓住,那才最叫人难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丝怅然,慕容晏听着,觉得饮秋不单单是讲她明白她在想什么,这话里还藏着些别的意味,可还轮不到她细想,便听饮秋又略是委屈略是玩笑道:“小姐还说我不明白,莫不是把我当成醒春那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了。”
她故意这么说,便是想要哄着小姐来哄她。这一招过去时屡试不爽,她哄小姐,小姐聪慧,心里明白她的用意,所以也总会顺着她的话来哄她,如此就能分散小姐那些懊恼自责的神思。可是小姐这一回却不接话。
她静静地坐在那,烛火柔和地照在她的脸上,却让饮秋的心底惴惴升起几分不安。
直到怀冬在外敲门说备好了热水,等姑娘去洗漱,她回来喊人,才听慕容晏于沉静中开了口:“饮秋,我若将陈良雪交给你,你可能给我个满意的回答?”
*
隔天一早,慕容晏刚刚收拾好行装,准备出门往皇城司去时,宫里来了人,说长公主有请。
于是她只好改了道,压抑住想要尽快告诉沈琚陈良雪身上那些疑问的心情,转而往宫中去。结果倒也巧,长公主找的不只她一人,而是他们两个。
两人在宫门前碰面,跟在领路的太监身后,边走边低声交谈。慕容晏便说起陈良雪身上的那些疑问,一股脑说完,却见沈琚神色平平,当即就反应了过来:“你早就怀疑她了是不是?”
沈琚点了下头:“祖母一家当年被诬告以致满门遭难,平反之后,先太后就立下一条规矩,凡有人赴京上告,需得先查实告状之人。所以第一天过后,就已经有人去查她如何上京,何时入京,入京之后有何动作了。”
慕容晏一时没有说话。果然如饮秋所说,皇城司已经想到,正在派人查问,可他只字不提,到头来只有她傻兮兮地翻来覆去一晚上,担心自己搞砸了事。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昨日时,她还觉得沈琚从未有负过自己的信任,于是告诉他心中所想,想以查魏镜台一事做由头以证人的名义保下陈娘子,当时听他说尽管放手去查,她还感动不已,以为他们是站在同一处的人。
如今再回头想想,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慕容晏不再说话,只沉默地维持着步伐,同沈琚并肩跟在领路太监身后,转过一道弯。她许久未开口,沈琚察觉到她的情绪,一时不知她为何忽然落了情绪,只当是自己提前查过陈良雪之事惹了她不快,忙道:“阿晏,我……”
“你不必同我解释。”慕容晏打断他的话,“你是皇城司监察,而我只是参事,你要做什么有你的理由,不需要向我知会。”
又转过一道弯,重华殿在日光下金光熠熠的屋顶便映入眼帘。领路的太监已经停下了碎步,候在院门口。
靠近重华殿,人员渐多,巡逻的禁军和伺候的内侍来来往往。
慕容晏和沈琚站在殿外等候通传,期间慕容晏一眼都没看过沈琚。
沈琚直觉自己要真只领会“不需要向我知会”七个字,只怕是真就要大事不妙了。
人多嘴杂,他抿了下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陈娘子确实五日前的清晨入京,住在间那济慈院,没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那四天除了每日去敲半刻鼓之外一切如常,去敲鼓她用的也是每日采买的时间,那家济慈院里多是鳏寡孤独,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平常没人外出走动,故而从无人疑心,至于她是怎么来的,京城自抚阳好几天路都能走,已派出人去沿路追踪了,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回来。”
交待完原委,他又觑一眼慕容晏的脸色,趁着一点几不可查的软化,继续说:“非是我有意不告诉你,只是昨日事多,且与你一起追魏镜台的线索,就把陈娘子这边忘记了。”
这倒不是假话。查陈良雪一事是他们离京之后留守京中的校尉得知京兆府前的登闻鼓被敲响、快马加鞭赶来通报后他布置下去的,四天前的事情,况且昨天回京后,那前去跟陈良雪的人就已经据实汇报了她这些天的动向,并无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一时不会有结果,才叫他抛到了脑后,决定顺着慕容晏的思路查魏镜台。
慕容晏冷笑一声:“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不过也好,我昨夜辗转反侧,生怕因我的疏漏错了方向,办坏差事,如今知道皇城司没有漏掉,倒叫我安心。”
沈琚当即一僵。
这哪里是安心,这简直是要剖他的心。
只是他还来不及再多解释两句,里面便已来人传他们进去。
沈琚无法,只能按下焦灼,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还是偷偷伸出手,轻捏了两下慕容晏的手腕——而后被毫不留情地挣脱了。
重华殿中燃着浓重的香。
慕容晏和沈琚行过礼,听沈玉烛说抬头回话,这才看向长公主。
这一看,着实让慕容晏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