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第73节(2 / 2)

不臣 醉三千客 5306 字 20小时前

她料想魏镜台或许会惊讶,却发现他只是表情平淡地点了下头,而后拱手施礼:“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前些时日赐封的女官大人。”

确如沈琚先前说的一般疏离而带着些许傲气。

慕容晏听着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想到,魏大人远在越州,对京中之事倒也了解。”

魏镜台摇了摇头:“谈不上了解,不过是——”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陈良雪打断了。

“你便是那位巾帼探官?”陈良雪抓着慕容晏的衣袖,猛地就跪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她道,“民妇陈良雪,请大人做主!”

慕容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良雪却已经又说了起来:“民妇在未入京前,就听闻京中出了位女探官,巾帼不让须眉,能查那些老爷门儿查不了的案子!大人,民妇在京兆府前所言句句属实,这个狗官——”

陈良伸抬手指向魏镜台,一双眼几乎要冒出火光来:“抛弃我,羞辱我,这些我都认了,可是他竟然要害死我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这样的人怎配为官,怎么能做百姓的青天!”

“你休要胡乱攀扯!”魏镜台那张平淡的面具裂开了缝隙,又惊又怒地斥道,“我何时害过你的孩子!檀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会害她!”

“檀儿不是你的孩子!”陈良雪恨声怒吼,“从你抛弃我的那天开始,我们娘俩儿就和你没关系了!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可你和你的好夫人,你们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我的檀儿!檀儿!那么冷的天,你们竟然把她丢到水塘里!魏镜台,若不能为檀儿报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慕容晏眼看着魏镜台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但是很快,他就整理好了情绪,带回了那张平淡的面具——更像是强作平静——冷声道:“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问心无愧,无论谁来查都一样。倒是你,”他看向陈良雪,语气更紧绷了几分,“我乃越州通判,而你一届庶人,如今上京求告,是为越级上告,要挨杖刑、滚钉板,若之后查得你是诬告,更是死罪难逃。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

陈良雪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拽着慕容晏衣袖的动作都送了些。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心有不忍,却仍是冷静对她说:“魏大人所言不假,即便如此,陈娘子可还要告?”

陈良雪垂着头,一时没有回话。

魏镜台又道:“你若肯跟我回去,此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陈良雪又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望着慕容晏坚定道:“我要告!”

“好。”慕容晏听着点了下头,而后转过身,对魏镜台做了个“请走”的动作,“魏大人,既然陈娘子不愿意跟您走,我想魏大人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她未曾设想过魏镜台应有的反应,但以往类似的场景里,对面的人无非是愤怒,或愤怒却还要压抑着装作一切如常。

可是她却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魏镜台脸上一个别样的眼神。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苦闷悲悯却又含着几分欣慰和肯定,她一时没能读懂,等再看时,那眼神已经不见了,魏镜台看着她,又像是戴起了那副疏离傲然的面具,唯有抽动的眼角袒露出他压抑于心的愤怒,好似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莫名的,慕容晏忽然想到了木鬼。

木鬼夺舍行人,吞食人魂,披上皮囊而成人。

但那批着人皮的木鬼,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瞬间,展露出被吞掉的人的本相呢?

第94章 业镜台(5)私心

魏镜台自然没能带走陈良雪。

慕容晏发话之后,魏镜台当即便看向沈琚,显然是要听他这个皇城司统领的意思,却不想沈琚一句“慕容参事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将他堵了回去。

魏镜台顿时面色悻悻。京里有京里的规矩,由不得他大发官威——且不说他在这里有没有官威可言,便是有,遇上了皇城司,也耍不起来——他最终只能愤而拂袖离去,行至门口,又回过头正色直言:“魏某行得正,坐得端,你们尽管来查,只是皇城司如此包庇纵容污蔑魏某名声之人,魏某定不会就这么算了,魏某会上书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求一个公道!”

说最后五个字时,他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慕容晏的身上,两只眼中燃着烈烈怒焰,叫慕容晏一时怔愣,再回过神时,魏镜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皇城司的大门之后。

沈琚见她目光怔忡,以为她是因魏镜台说的话而忧惧,开口低声安抚道:“阿晏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查,至于陛下和圣上那边,自有我去交待。”

慕容晏一时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想左了自己的心思,忙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而后一转话头,“皇城司可有魏镜台登科前的记录?”

沈琚点头以示回应。

魏镜台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这样的人物,即使不需要上头下令,皇城司也会先行调查详尽,以备不时之需。虽说如今距离他登科已过了十年,皇城司也历经几番易主换帅,但一些章程还在,该有的东西仍是有的。

不止登科前的有,登科后的也有。

皇城司在收到前去接应的命令后,也又往吏部查过一番,寻来了魏镜台入仕之后一些由吏部记录在案的经历——何时到达越州,到任后做过那些事,出过什么政绩,家世如何,父母是否健在,有无姊妹兄弟,娶有几房妻妾,妻子是何出身,有几个子女等等,一应俱全。

“魏镜台父亲早亡,由寡母拉扯大,陈娘子与魏镜台同出一乡,两人自幼相识,陈家稍富裕些,陈娘子的爹娘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时有接济,一来二去,发现魏镜台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赋,便决定供他读书。两人十五岁时结亲,育有一女,名魏宝檀,生于十年前,魏宝檀出生的日子,也是魏镜台夺魁日子。”沈琚道,“这些吏部选官前都有详实记录,除此以外,皇城司中还誊抄了一份当年的殿试文章。”

提起这个,沈琚忽然停顿了下,补了句:“那文章,阿晏兴许会有兴趣。至于之后的事,想来不必细说,阿晏也能猜到。”

慕容晏回头望了一眼满脸悲苦之色、失魂落魄的陈良雪。

无非是一朝飞上枝头,便觉得发妻粗鄙难堪,又逢有上官或豪绅示好授意,于是顺水推舟,抛妻弃子,随后攀上高枝。

慕容晏轻叹一声,再看沈琚时,眼神也跟着锐利几分。她问:“殿下叫皇城司去接应魏通判与余下几位同僚进京,可是因为心中有所属意,想要迁他们当中之人入京?”

沈琚摇了下头:“殿下没说过,皇城司也不会妄加揣测上意。”

他虽这么说,却未直接否认。慕容晏心下几分了然,又问:“那殿下可有叫皇城司暗中查探这几人?”

“有。”沈琚道。

听罢,慕容晏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良雪。这一眼很短,几乎是转了头的瞬间便又转了回来。而后,她对沈琚道:“我观陈娘子现下的情状,只怕不宜问话,而且……”她咬了下唇,看着沈琚温和的眉眼,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又想到他此前一次次从未有负于她的信任,说出了心底话,“我若是开口问了,她越级上告之事便是板上钉钉,那便要先受罚再受审,所以我想——”

“可。”沈琚看着她,眼里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不是说了吗,阿晏只管放手去查。”

话至于此,无需多言,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处,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要做的,是以“皇城司受命暗查魏镜台”的名头去查魏镜台,并不是去查“陈良雪状告越州通判”一事。而沈琚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应承下了她这一想法。

她有她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