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儿从不受人待见。
儿时在家中,她是“拖后腿的”,是“丧门星”,是“怎么就生了你”,后来被卖入得禄班,她拼了命,留了一身伤,什么活都干,才给自己留下了一张床和一口饭。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是这样,但没想到,她会遇到姐姐。
姐姐名叫方蕊,名字好听,人如其名,长得很美。她与自己同住一间屋,教她习字,给她讲故事,会在她噩梦惊醒时替她拍背,下雨腿疼时替她揉腿。
姐姐说,她很像自己的妹妹。她的妹妹名叫方芍,像她一样懂事又刻苦,她们的爹考过童生,后来做了教书先生,也教她们姐妹俩读书,阿芍小小年纪,总是坐得板正,摇头晃脑地读,人还没桌子高,就站在凳子上写字。
每次听姐姐这样说,李萍儿就幻想自己是她的亲妹妹,她口中的每一声“阿芍”都是在喊自己。
从望月湖上被带到皇城司后,皇城司的那位大人问她本名叫什么,她脑中一闪念,便说自己叫方芍。
方芍很好,做方芍的这几天,是她前半生不敢奢求的美梦。
但梦终是要醒的。
醒了也好。
梦醒了,她就能去见姐姐了。姐姐应该会骂她,还会气恼地拍她的脑袋。
但没关系,她找见姐姐了。
第81章 暗潮
六月十六望月湖上花魁娘子选引起一系列风波的原委,在方芍被下狱的第二天一早,由慕容晏亲笔撰写,而后被皇城司快马送进宫,呈到了沈玉烛的案头。
奏折送进宫不过一个时辰,吏部尚书便跪在御书房前,脱下官帽,说自己“教子无方”“竖子顽劣,是自己失教失查之过”“臣忝居吏部尚书一职,然一子尚不得管教,如何为百官之榜样,臣恐再难堪大任,请陛下准老臣致仕”。
崔赫一跪就跪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长公主身边的薛公公出来,笑容满面地将崔赫扶了起来,安抚他:“崔大人这是什么话?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又是脱官帽又是辞官的,这叫陛下一听,还以为是他最近不勤于政事,惹了崔大人不快,叫崔大人不肯再辅佐陛下,为陛下分忧了。”
崔赫本来刚被搀着站起身,这一听又差点跪下去,被薛鸾用力托着才没矮下去。崔赫脸色煞白一片,抖着嘴不停说:“陛下折煞老臣了,是老臣愧对陛下,愧对陛下啊。”
薛鸾又说:“大人莫要自责,咱们殿下说了,男儿二十而冠,三十而立,二十岁前闯下荒唐事,那是‘养不教父之过’,可三十岁后,那就该是自己担当,崔二公子这也三十有八了,他犯下的荒唐事,那也该他自己担,怎能叫崔大人您来偿呢?”
薛鸾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外带:“大人您啊,就放宽心,回府歇息去,后面该点卯就点卯,要是不舒服了,你就上一道折子告个病假,陛下也会准的。”
崔赫一听,连声又是告罪又是道谢,薛鸾向身后递了个眼神,跟在身后的小太监便捧着崔赫的官帽走上前来,讲官帽递到薛鸾面前。薛鸾接过,双手向崔赫呈上:“崔尚书,以后可别再这么吓唬陛下了,这官帽,可不是随便脱的。”
崔赫将官帽接过戴回头上,连声称是,又向薛鸾道了声谢,而后笑着与他告辞请他留步,转身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了御书房前院的大门,左右再无旁人之后,崔赫骤然沉下脸色,面对薛鸾时的愁苦、感激、欣慰、愧疚一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一片阴沉。
他没回吏部,而是叫车夫直接送他回府,又嘱咐门房,他告了病,从今日起没他的吩咐,一概不见客,谁来都不见。
交代完,他这才向自己的院中走去,只是刚跨过院门,他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叫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显出几分狰狞。
院中满是药味。崔老夫人上了年纪,有些关节上的老毛病,每年一入秋便开始疼肿,这些年没少看大夫。这毛病是冬病,得夏治,所以哪怕夏天最热的时候,他这院子里也总是飘着一股中药味。
崔赫如今正在气头,闻到这味道更觉烦闷,进屋时脸色难看得可以直接提笔蘸墨。
崔老太太见惯他这副德行,眼皮都不掀,抬手挥退下人,叫他们把门带上,没有吩咐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等人走光了,才慢慢地开口问他:“谁又惹你了。”
崔赫端着茶杯,闻言立刻将手中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怒道:“说过他多少遍了!不要出去玩女人,不要出去玩女人!现在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刚刚进宫面圣,跪了一个时辰,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我说要辞官谢罪,把我挡回来不准!不准辞官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要我的命!”
崔老夫人的脸抽动了两下,面上划过一道一闪即逝的嫌恶:“不许你辞官,怎么就是要你的命了?兴许就是陛下不想你走呢,今年日子特殊,前头已经动了好几位了,现在他想稳住朝臣,不想吏部动荡,不也正常?”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崔赫啐骂一声,“从明天开始,你就给我着手收拾东西,要是有外人问,就说要送族老回家,家里的东西,能送走多少就先送走多少,其余的等我之后安排。”
崔老夫人睁开了眼睛:“你要走?往哪走?这一家老小的,又不许你辞官,怎么走?”
崔赫发出不耐烦的鼻音:“让你做你就做,我自有安排,少问。”而后顺了口气,又说,“去把琳歌儿给我叫来。”
崔老夫人立时冷笑了一声:“老爷,您忘了,琳歌儿已经不在府里了,她同人‘私奔’了。”“私奔”两字,她念得格外的重,说完,眼见崔赫的表情一扭曲,她心中畅快,又道,“还你有安排?你能有什么安排?这会儿你怕了想走了,你也不瞧瞧,人家让你走吗?”
“你!”崔赫气得抬手指崔老夫人的鼻子,崔老夫人却又闭上了眼睛,权当没看见。
崔赫的气没处可撒,憋在心头,正想动手再砸一个杯子,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这一下可叫崔赫找到了出口,他将杯子狠狠扔到门口,怒道:“谁!不是说了,没有吩咐不许来吗!”
“老爷,”老管家毕恭毕敬道,“来客人了。”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吗!”崔赫走到门边,一把掀开房门,“不是交待了不见客,谁来都不见,你怎么回事?!”
“老爷,”老管家苦下脸,“我说了,可来的人是皇城司,就是那个姑娘家。人家说,不需要您来见客,他们是来查二公子的,说二公子和雅贤坊勾结,参与玉琼香的生意,要查他的院子。我这才先把人按下,然后急忙来通禀,老爷,您看这……”
崔赫额角顿时一抽,又想到前两日在杨家时的情形,低咒道:“这慕容襄可真是给她沈玉烛养了条好狗。”
而后他一甩手,冷哼道:“哼,让她查。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我还能怕了她?!”
*
另一边,慕容晏带着唐忱和其他几名校尉等在崔赫府门口。
云烟的命案告破,可玉琼香的案子还要查,但云烟已死,而今能摸的线索只有崔成朗以及云烟房中的那些面具。
于是她和沈琚商量,两人兵分两路,她来查崔家——崔成朗咬死不认,又已被关了两天,不管他有没有在崔家留下什么,恐怕现在也都没了,带太多人来实属浪费,所以只要她带着几个人来过一遍就好,而沈琚带着其余人追查云烟房中的那些面具以及手握雅贤坊三十二间铺子的陶家。
慕容晏抬头望进大门留下的那一道缝隙,崔家的门房正守在那里,见她看来,连忙道:“大人久等,管家还没回来。”
慕容晏气定神闲,点了下头:“不急。左右这道门,我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会进的。”
“是,是。”门房尴尬的应了两声,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