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第53节(2 / 2)

不臣 醉三千客 6394 字 18小时前

于是,云烟的死引来了她和皇城司,乃至长公主和小陛下的关注。

种种意外与巧合重叠在一起,才叫场面越闹越大,最终失控至此,难怪雪霖口中会不停嚷嚷着报应。

慕容晏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喃道:“这可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的自言自语被雪霖听在耳里,雪霖本被校尉们压着站在一旁,猝然发出一声语调高昂冷笑,笑得她整个身躯都颤抖了起来。

校尉们使了力,扭着她的胳膊凶狠道:“肃静!”

慕容晏摆了摆手:“算了,也不是公堂之上。”她看向雪霖,问道,“何事发笑?”

“我笑你啊,大人。”雪霖一字一顿地将“大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压着她的校尉见状连声呵斥,慕容晏却阻止道:“让她说。”

雪霖看着慕容晏,脸上仍是带着笑,眼神却像淬了毒:“大人,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恶人我见得多了,可是他们都活得好好的。这世道,不狠点心,怎么活得下来?!也就只有大人您这样的大小姐,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搬出贵人来撑腰,才能在事发之后站在这里叹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大人,今日被他们撞在你手里,是他们命不好,我使了那么多法子也没能把人保住,到头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也是我命不好。做了大人您的垫脚石,我认了。可是大人,如果今天被卷进来的不是那个江从鸢,你会出现在这里吗?你们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整个望月湖翻个底朝天,随随便便就叫雅贤坊一个多月的准备全都枉费吗?多行不义?什么是义,什么是不义,这不都是你们随便一句话吗?今天我是不义,那大人您呢,您叫我们的心血全都白费,难道就是义了吗?”

慕容晏的目光与雪霖的撞在一起。

雪霖眼中含着恨,慕容晏的眼神却很静,表情亦是。她既不因她的意有所指而愤怒,也不因她的控诉而心绪难平,她的脸没有显现出半分的波动。

有这么一个瞬间,雪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寺庙里的石雕像,和她过去三跪九叩、潜心拜过却永远冷眼以观的那些一模一样。她直到现在都记得,她攒下第一笔银钱时,曾去京郊最负盛名的那个禅寺求一份垂帘,然后她得到了什么呢?禅寺的师父收了她的香火钱,却将她赶了出来,告诉她,她们这样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会污了佛门清净。

那时,那些石像和面前的人同样的表情——没有表情。

可是凭什么,她凭什么没有表情,她凭什么不愤怒,是因为她根本听不见自己说的话吗?她和那些石头一样,眼里根本看不见自己,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世间的苦都叫自己吃了?

这一刻,雪霖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挣脱开了压着她的校尉,直直向慕容晏扑去。

她要将这些石像都砸碎。

既然不予她垂帘,那谁都别想得到垂帘!

但她没能成功。

雪霖被校尉们压倒在地上,另有一些人护着慕容晏退后几步,将两人拉开距离。

雪霖被按在地上,看着好似失了神智,嘴里只剩下:“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把你们砸碎!砸碎!……!”

周旸从旁挥着手:“快把人带走带走!”见雪霖被人提走了,又摇了摇头:“她这是疯了?还是装疯?哎大人,你没事吧?”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没事,她没碰到我。”

周旸拍了拍胸口:“那就好,要是让大人你在我眼皮子地下受了伤,老大非得剥我一层皮不可。”

“周提点,”慕容晏忽然道,“你觉得刚才,她说的那番话,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呀,大人,你可千万别被她影响了!”周旸连声道,“这种人,我可见得多了,他们的理由,那可是一套一套的,每一个都有缘由,每一个不是怪老天,就是怪旁人不给他们活路,在他们眼里,自己做什么都是对,别人做什么都是错,大人你想想,她做得是什么勾当?玉琼香都禁了多久了,她都敢私下里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这样的人,嘴里哪还有句实话啊!协查大人,你听归听,听了就完了,可千万别动恻隐之心,这事沾了玉琼香,不可能善了的,整个雅贤坊估计都要元气大伤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转开话头问道:“姜溥在哪?他之前被敲昏了,现在醒了吗?”

“醒了醒了,老大带着小唐审着呢,大人你就别操心了,咱们皇城司出马,没有问不出来的结果!”

慕容晏听过点点头,并未说话。

周旸环视了一圈,又道:“要不我找搜空船来,协查大人你上去歇歇,等一会儿那人嘴撬开了不再嘴硬了,我再叫你一起去听?”

周旸说着就要张罗起来,慕容晏赶忙拦了一把:“说到船,我忽然想起来,不是说江从鸢那条船是条鬼船吗?”

“是啊!”周旸点头道,“大人这么问,是有头绪了?”

慕容晏点点头:“有点想法。醉月在哪?”

周旸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有人将醉月带了上来。她这时看着已经没有了船靠岸前的惊惶,看见慕容晏,也是冷静地盈盈一拜,柔声道:“奴家见过大人。”

慕容晏摆摆手:“不必多礼,你随我来。”

她将醉月带上了那艘发现小陛下、江从鸢和云烟尸首的船。一上船,未在一楼做停留,径直往二楼去。

二楼中的红纱红绸如今都被卸掉不少,空气中的玉琼香业已消散,只有云烟的尸首还原样停在那里。醉月一瞧见就猛然下了一跳,脸色一片惨白,眼神完全不敢落在云烟身上。

慕容晏问道:“你若是怕,便不要看尸首,看看四周,这一艘,可是你误闯进去,看见云烟和崔公子的那一艘?”

醉月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眼神四处打量,但避开了云烟的方向。慕容晏见她实在慌乱,便叫跟来的校尉替醉月挡住云烟的身影。醉月连忙给了慕容晏一个感激的笑。

“仔细看看,是同一艘吗?”

醉月犹疑地点了下头:“纱缎帐子都撤了,我不太确定,不过看着是有些像的。”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应当就是了。”

她想,这湖上未必真有那么多的鬼船,说到底不过都是同一艘罢了。之所以没人看见江从鸢如何到的这艘船上,也没人知道云烟是如何被送到江从鸢的船上,是因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所谓“江从鸢的船”,只有一艘,是云烟同崔赫次子以及谢暄等人私会的船。那船同红袖招和寻仙阁的花船连在一处,相接的位置应恰好是二楼;藏在花船搭成的舞台之后,叫湖上其他看客无从察觉。云烟在船上意外殒命后,原先的人一离开,而原本在红袖招上被人药倒昏迷的江从鸢和小陛下被送了进去,而后连接在一起的搭台拆开,将船划走,又趁湖上看客们起纷争时汇入湖中,和那些看客们的船混在一处。

而那时,湖上已然乱成一团,看客们自然注意不到这艘突然多出来的船。

慕容晏带人离开了云烟停尸的那艘船回到岸上。皇城司校尉和部分禁军正在引导被扣押的无关人等离开望月湖,慕容晏看着这人来人往的场景,忽然觉得很累。

她站在原地,分明身体还在那里,灵魂却好像忽然被抽到了空中,看着这些来往验明身份后被送走的人,忽然就想到了刚才雪霖的那句话。

她说,义与不义,不过都是他们的一句话。

今夜能上湖的无不是家中有人脉、手里有关系的达官显贵,最次的也都是有钱砸得起重金的生意人。他们在这样的场景下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人,遵照着差不多的规则,可是细细看去,人分三六九等,规则亦是。她自诩维护天下公理道义,可她护得当真是公理和道义吗?她忽然做上这个协查官,又焉知自己不是他人棋盘上的一颗子、搅动池水的一根木棍、借刀杀人的一柄利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