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稚自小跟着云烟,即使是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也从不曾受过这般对待,当时嘴里就一边呼痛一边咒骂起来,脏字一骨碌地往外蹦,半分都不服软。
慕容晏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没听过这么不雅的语言,一时有些发愣。
“够了!”沈琚低声打断两人之间的戏码。
龟公立刻收回了脚。青稚还骂个不停,龟公看着雪霖冲青稚抬了下下巴:“去把她的嘴堵上。”
“你敢!你个狗娘养的龟儿子!”青稚顿时怒喊道,而后狠狠瞪雪霖一眼。
雪霖似是被吓到了,瑟缩一下垂下了头。
龟公拖着长调重复道:“堵上。”
青稚瞪雪霖的眼神瞪得更大了些。
雪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嚅嚅道:“青稚,你给爷爷道个歉吧。”
“我给他道歉?”青稚像听了天大的笑话,“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去告诉妈妈,明天就叫她把这个龟儿子赶走!”
龟公讽刺地哼笑一个鼻音:“把我赶出寻仙阁去?哼,知道这坐的贵人是什么人吗?我告诉你小践蹄子,这是今夜来查事的官家人,云烟死了!你若是说不清楚这衣裳是哪来的,贵人们这就把你带去下大狱!到时看看是谁被赶出去!”
青稚脸上顿时一片空白。
“云烟——死了?”她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这怎么可能呢?她不是——她怎么会、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龟公语气凉薄,“欢场里的,有几个能善终到老的?”
“可是——”青稚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慕容晏三人,急急道,“大人,云烟真的死了?”
“是真的。”慕容晏点了下头,“青稚姑娘,我且问你,云烟为何不在寻仙阁的船上?你又为何觉得她不可能死?”
青稚急声答道:“云烟她当然是和江公子走了!她说了,江公子要接她回江南置宅子呢!”
这一下竟是又绕回了江从鸢的身上。
但江从鸢只说自己遭人陷害,从未提过他和云烟有私情。且看他的表现,也并不像是同云烟有私情的模样。
但江从鸢出身世家,而青稚是青楼女子,青楼女子遇上世家公子,便是蝼蚁撞了大象,根本无从全无反抗之力,若不是真有此事,以青稚的身份,又如何敢随意攀扯,把话说得这样信誓旦旦。
何况这也能解释得清,为什么妙音已经上了台,下一个就要轮到云烟时,她却不在船上,而是死在了江从鸢那个装扮得极为暧昧的画舫二层。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凝重。慕容晏心思电转,再想到那二层里点了玉琼香,玉琼香影响心智,若是江从鸢当真在玉琼香的影响下做了什么,醒来之后没有记忆也并非不可能。
这时青稚也烧冷静了些,拽起自己衣裳的衣角,送到沈琚眼前:“大人请看,刚那龟……也说了,我身上穿的是云烟今晚登台的衣裳,这就是她叫我穿的,她让我今夜替她登台,继承云烟的名号。”
“继承云烟的名号?”慕容晏面露不解。这几个字词都很寻常,自己分明都认得,可青稚这么说出来,她却完全听不懂了。
“就凭你?”那龟公嗤笑一声,“一个青瓜蛋子,你说继承就继承?就算是云烟把衣裳给了你,你也做不了云烟!”
青稚立刻转身呛声道:“云烟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算?你一个被雇来的老王八,被人喊几声爷爷还真把自己当爷爷了?”
“贱——”
“咳!”唐忱目光在青稚和龟公之间扫个来回,大声地清了下嗓子,两人顿时偃旗息鼓。
青稚转回了身,在沈琚眼前低下头,眼皮垂下,脸上带了几分委屈,一副要请大人做主的姿态。
只是沈琚全然没看在眼里,肃着一张脸带着些审问的意味问她:“何为继承名号?如何继承?”
“这……”青稚听着他的语气抖了下,不敢再做小动作,小声道,“这是雅贤坊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这里的头牌啊花魁啊的,一直都叫同一个名字,看起来好像永远都是她们几个被那些公子哥儿们追捧,但其实并不永远是一个人,而是谁最出挑,谁就能成为那个头牌。红袖招现在这个醉月,也是六个月前才当上醉月的,仙音阁的哪个妙音倒是久一些,已经当了一年多了。”
“可刚刚不是说你们两个从小就跟着云烟?难道‘云烟’也换过人?”慕容晏问。
青稚摇了摇头:“不是的,云烟是个例外,她是云烟,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和雪霖也是自小就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她顿了下,贝齿咬住下唇,脸上露出一丝纠结,“我听说……”
“我和青稚是云烟买来的,就是专门伺候她一个,我们两个的名字都是她起的。”一直没出过声的雪霖忽然细声细气地开口道,“我们的身契也没压在寻仙阁,一直都是在云烟手里,她今天还说要是我们愿意就带我们一起去江南。青稚想做‘云烟’,她也答应了,说她要跟江公子回江南,肯定是得换个身份,青稚愿意留下也正好,不过就算青稚不想,总归寻仙阁也能选出人来继承‘云烟’的名号。”
“啧,”唐忱听着咋了下舌,“不是你们这——你们这雅贤坊,花头还挺多啊?所以说,之前的花魁娘子,连着几年选出来的都是醉月,合着不是一个醉月啊?”
“不是一个,不是一个。”那龟公摆出谄媚神色回道,“要不然咱们怎么会年年输给红袖招啊!人家年年有新人,还都是盘靓条顺身段好的,花样子也多,咱们当然就比不过了。”
“如此,客人也愿意?”慕容晏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龟公撇撇嘴,“窑姐儿嘛,年纪都是按天算的,刚当一天的,那是清早的花骨朵儿,最是鲜嫩勾人,引人采摘,等到一个月的时候,最是娇艳,叫客人欢喜,到了三个月,那是风姿正盛,韵味十足,六个月,也算得上是风韵犹存,可一年的,那就算是人老珠黄了。客人们来了,那自然是愿意找那些有韵味有身段的,谁愿意来看那些个破鞋玩意儿。您别听她刚说现在那个醉月当了六个月,那是红袖招故意留着的,六个月了都还是清倌儿呢,就等着今天这一晚赚笔大的。至于妙音嘛,人家琴技一绝,能招揽来那些自诩风雅的公子少爷,没得替代,仙音阁找不见能替的,自然是把人留着了。”
他说完才想起这里的三位大人里还有一位女大人,顿时抬手扇了起了自己嘴巴:“哎哟,瞧我,拿这些个腌臜事污大人们的耳朵。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扇一下喊一声恕罪。
慕容晏不喊他停,而是一双眼目光犀利地看向他,问道:“照你这样说,那为何云烟从来没有换过。”
一听这问句,龟公从善如流地放下手,舔着笑脸答道:“咱就是个打杂的,这楼子里的事也不归我管,小人也从来不敢多嘴,所以大人您呀,得去问咱们东家。”
“你东家何在?”沈琚问道。
那龟公顿时摆出一副愁苦面容:“唉,咱们东家一直都把云烟当亲闺女的,还说过以后等她走了,就把寻仙阁交给云烟,这不,一听说她出事了,当即就昏过去了,不然她定是会亲自出来招待诸位大人的。”
这便是暂时问不成了。
但这龟公滑不留手,断然是没有说实话的。云烟一个青楼女子,却能买两个人回来专门伺候她,便已说明她同其他人是不同的,再加之其他的楼里花魁长换,而寻仙阁里云烟永远是云烟,除了龟公说的寻仙阁东家视她为亲女外,定然还有别的缘由。而这龟公,就算他当真不知实情,可在雅贤坊混了多年,又是个人精,如何会一无所知。
但现下看来,云烟的这份特殊似是与她的死并无太大干系。
慕容晏在心底盘算过,看那龟公一眼,龟公捕捉到她的眼神,笑着弓身点了下头。
她又把眼神在青稚和雪霖身上转了个来回,她们两人这是低着头,只是雪霖是低头看地,而青稚则微微侧着身,朝着沈琚和唐忱的方向站。
慕容晏看着雪霖问:“你们最后一次见云烟,是何时?在那之后,可知她去了何处?她不在的时候,可有人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