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第34节(2 / 2)

不臣 醉三千客 5268 字 14小时前

她猛然回过神来,几乎是弹跳的退开一步,不去看沈琚表情,装作无事发生地清清嗓子:“那便进去一观。”心底暗暗庆幸是夜里,无人看见她的脸色。

沈琚暗暗抿唇一笑,随后推开房门。

为了不惊扰小茂村民,周旸照旧没有点灯,只是举着一支火折子,星点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他前方被五花大绑的人。

慕容晏起先只看见了那人,而后才看清那人的脸,原本与案情无关的心绪悉数退去,面上一派冷肃。

“王司直。”她喊道。

被绑缚的人向她看去,而后露出一个笑容:“可算是把大人您盼来了。李万和彩蝶已处死。大人交代的,小人都做到了。”

慕容晏能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无论是她能接着星点火光看见的周旸,还是她看不见的那些守在暗处的皇城司校尉。

她看向王添,冷声道:“王添,你不必故意攀咬栽赃于我,这等拙劣手段无人会信。若我是你,此刻老实交代,到时还能留个全尸。”

“全尸?”王添嗤笑一声,“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全尸不全尸的,又有什么区别。”

而后他忽然一变脸,神色哀伤悲戚地自嘲道:“小人知道,小人办砸了事,是要被协查大人舍弃的。小人胥吏出身,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是个六品司直,小人本以为,本以为……”

王添苦笑一声:“大人放心,小人虽未处理好李姝,但李万和彩蝶必不会让旁人找到,再给大人生事端。小人如今别无所求,不敢奢望其他,只求大人能够看在我也曾替大人赴汤蹈火的份上保全我的家人,他们无错,更是什么都没做过,请大人开恩!”说着便就着被绑的样子狠狠一磕头,而后久久不起。

慕容晏看着他这副样子,双手紧紧攥成拳。

王添此招恶心,但胜在好用。他此前向她投诚,又兢兢业业地做了不少事,被旁人看在眼里,若他当真一口咬死了是受自己指示,那么她光是自证清白,就能脱掉一层皮。至于为官一事,更不必想,若此事传开,今后无论她能否洗脱罪名,都不可能再为官探案了。

所以这一局,她必须赢,绝不能叫王添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再看王添那隐在明灭火光和黑暗中的身影,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而后她扭头朝向沈琚,轻声问道:“可有灯烛?”

“点灯。”沈琚一声令下,顿时就有不知藏在哪的皇城司校尉鱼贯而入,掌起了灯。

房间顿时敞亮,慕容晏看向双手被反绑仍跪趴在地上的王添,冷笑一声:“王司直起来说话吧。”

沈琚给周旸一个眼神,周旸便立刻拎着王添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王添在笑。笑容不加掩饰,十分挑衅,摆明了是要故意寻她的不痛快。

慕容晏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王添不笑了,绷起一张脸,慕容晏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王司直今日来此,可有旁人知道?”

王添故作恭敬道:“小人谨记大人说的话,自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慕容晏笑得更为开怀了些,语气轻慢:“那也就是说,如果今日我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除掉,或者将你带走关起来,你的主子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吧——哦,兴许还会觉得你叛逃,或是落在我手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吐个一干二净,王司直,你的主子难道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自作聪明?”

她在赌。赌王添今日行事匆忙,漏洞百出,或许并不完全是背后之人的命令,有他自作主张的地方;还赌他其实对那背后之人,并没有那么忠心。

王添的表情顿时一扭曲,而后看向沈琚,高声道:“国公爷,沈大人,您难道——”

“难道什么?”慕容晏靠进沈琚怀里,又顺势挽住他一只手臂,看得周旸和一众校尉眼里满是震惊,却碍于这样对峙的场合不能表露出半点,心底憋闷难耐。

“难道要包庇于我,还是难道会欺瞒长公主?王添,你是不是忘了,皇城司的职责可不是维护法理公义,而是维护天家名誉,皇权至尊,”她越说笑得越是张扬,“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她是大雍第一女探官,长公主的心腹内臣,大理寺卿的女儿,她的母亲与先太后出自同宗,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还有面前这位国公爷……是传言中先太后给她定下的婚约对象。

王添一向在意身份。他是胥吏出身,能成为大理寺的司直已是他努力向上爬的结果,可无论他多努力,他的出身注定他永远比不过这些生在高门朱墙中的天之骄子。

她明明是女子,明明是女子,却能轻而易举地爬到他的头上,将他当作尘泥一般践踏,随口决定他的生死。

她和那些大人,他们都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苍生,说得动听,实际上都从未将他们当作人,好用时是一支趁手的工具,不好用时便能一脚踹开,随意抹杀。

比如李继,比如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添大笑道,“慕容晏,你确实厉害,我可以告诉你,不错,李继一家的死的确有人指使,他为大人做事,竟然妄想着能退出,能带着秘密颐养天年,可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和李铜锁都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们必须死。”

周旸厉声道:“大人是谁?什么秘密?”

王添却不回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大人,那火真是李姝亲手放的,她的灭门之仇也是真的,明明你查到这一步本来就可以了,可你为什么偏要追根究底呢?你若不追根究底,我现在还会是你的帮手,大理寺兢兢业业的司直,可你怎么偏偏,就非要,非要问那么多呢?”

慕容晏冷眼看他,问道:“李万和彩蝶现在何处?”

王添又是一阵嗤笑:“李万那个蠢货,他还相信他和他娘真地能得一条生路,嗤——蠢货,真是蠢货,竟还想用彩蝶代替他娘去死。”

他抬起头,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笑得很是瘆人:“自作聪明,当然是死了。不过大人也不必替他惋惜,锁匠是他亲手杀的,他想要用彩蝶代替他娘,所以锁匠必须死,何况锁匠也欠他娘一家的,说到那个锁匠也是有意思,他竟然是真的喜欢那个彩蝶,这么多年啊,都人老珠黄了,他竟然真是个痴情种,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王添越说嗓音越模糊,说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呓语。

周旸在一旁狠狠拍了几下他的脸:“少在这装疯卖傻!老实说,到底是谁指使你!”

王添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状若疯癫,几乎无法自拔。这世间哪来的真情,不都该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这些蠢货!这些蠢货!若不是他们自作聪明!自以为真情感天动地!拖他的后腿!他怎会落到今日下场!

“今日怕是问不出来了。”慕容晏看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沈琚审视王添片刻,确定他并非装疯,而是真地陷入癔症,下令道:“将人压回去,请引鹤来让他清醒清醒再审。”

周旸收到命令,将王添整个人提起来,谁知刚一动作,王添竟突然发了疯似的,使出大力挣脱开,不往外,反向屋中跑去。

“慕容晏,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你去查啊,你自去查,查得出来算你——”

他瞅准一个尖角,猛地撞了上去。太阳穴磕在锋利物体上,当即就出了血,话音未落已一命呜呼。

死得干脆利落,唯留下一个残局和一地未解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