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觉得?”
慕容晏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先前的孟浪想法,猛地后退一步,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觉、觉得……觉得……咳,觉得乐和盛的院子哪里不太对,”她清清嗓子,低着头眼神乱瞟,左看右看,故作镇定,“现在看到这些才想起来,是那乐和盛没有后院——”
她话音未落,沈琚却忽然一步向前,左手拦腰将她抱起转了半圈放到身后。
两人位置互换,慕容晏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沈琚厉声问道:“何人放肆?!”
她探过头去,只见沈琚右手抓着一只枯瘦如柴皮肤黝黑干裂的手腕。
是一个老婆婆。
沈琚力道不小,那老婆婆被他抓住却也不喊不叫,只是瞪着一双眼睛问道:“大人可是为了李家失火一事而来?”
沈琚厉色道:“你是何人?”
那婆婆咧开一个笑容,眼睛瞪得更大了些,眼珠乌黑,看着几乎要从眼眶脱出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是厉鬼索命!是厉鬼索命!老天爷终于叫李家偿命了!”
第27章 纵火灭门案(5)索命
拦住他们的是住在乐平巷一带的疯阿婆。
疯阿婆看着老态,满头黑白夹杂,实际五十来岁,是个寡妇,丈夫死在小儿子三岁时。原本有一儿一女,年轻时有手艺,靠编筐拉扯大了两个孩子,结果儿子好赌,输没了家底,讨债的追上门,慌不择路跳河淹死了;为了给儿子还债,疯阿婆收了人牙子的钱把女儿嫁去外地当妾室,路上遇了土匪,也没了命。
从那以后,疯阿婆就变得疯疯癫癫。
她年轻时在乐安坊摆摊,不少人认得她,坊正可怜她的遭遇,就在乐平巷给她寻了个能遮风挡雨的一席地,是个破旧的草棚子,原先被住在这附近的人拿来当放泔水桶的地方。
“也是个可怜人。”乐安坊坊正叹息道,“去岁年底天冷,正好赶上京兆府建惠民堂,哦,就是在城外那个济悯庄,我本来也替她申请了要去,可是谁想到人都送上车走出几里地了,不知道怎么的人又跑回来了,没办法,只能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帮她过了冬,可这年头大家都难呀!”
提到济悯庄,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
坊正苦笑一声:“大人们也知道,我们乐安坊呀虽然有一些店面铺子,可都是小本经营,开店的是百姓,买东西的也是百姓,咱们这里比不得贵人老爷们常去的那几个坊。倒是书生多点,可是这些书生们来京赶考已经耗费了不少银子,来了咱们这里就一头扎进书肆里,不往别处去,要不然就是清高的嫌弃咱们市井气。”
说到这里,坊正简直一肚子的苦,脸上写满了“愁”字。
“乐和盛和隔壁卖书的本来算是咱们这里最大的两家店了,事一出,外头的人都不怎么往咱们这里来了,嫌晦气。我也理解,毕竟烧死了八口人,这房子铺子,以后都只能空着了,这么大的地方,唉。”
慕容晏道:“所以,才更要坊正配合。若能早一日找到放火之人,便能早一日减轻这件事的影响。”
坊正连声应道:“这是自然,自然,配合大人们查案,小人责无旁贷。”
见坊正答应配合,慕容晏便问:“疯阿婆说,李家是厉鬼索命,遭了报应,这是怎么一回事?”
坊正脸色一变:“这……”
沈琚肃容开口道:“从实招来。”
坊正额上登时留下一滴冷汗:“不敢欺瞒大人,只是这件事——唉!”坊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命啊。”
坊正说,前些年时,疯阿婆捡了个看着三五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生来腿有残疾,脚踝上有一道手指印一般的胎记,还不会说话。疯阿婆的儿子当年是淹死,就有说法是他被水鬼找了替身,所以疯阿婆一看到这个胎记,就认定这孩子是她的儿子回来找她了。或许是因为要养孩子唤起了她的心智,捡了孩子后,她的精神好了不少,人也不怎么疯了,还找到坊正请他帮忙找工,什么样的杂工小工她都能干。
“本来以为她把这孩子拉扯大,兴许能过上好日子,谁能想到,疯阿婆就是个没子嗣缘的。”坊正摇了摇头,“那孩子掉进李家的染缸里淹死了,那之后,她就更疯了,嘴里常常挂着报应。”
“掉进染缸?”慕容晏皱了皱眉,“那染缸有三尺高,一个三五岁的孩子,还有腿疾,怎么可能掉进去?”
坊正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揣在了一起:“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找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不成样子啦。”
慕容晏沉默地看了坊正一会儿,叫那坊正越发的紧张,两只揣在袖口里的手搅在一起,袖子都打了褶。眼看着坊正的呼吸都变快了不少,慕容晏忽然岔开了话题,问起了乐和盛的后院门:“乐和盛的后院为什么没有后门?”
坊正猛地卸下一口气,抬手用指腹蹭了把人中道:“也和这孩子有关系。当时那孩子掉进染缸里,就是从后门偷溜进去的。发生这件事以后,李老板就找人把后院门给堵了。两位大人要是再往里走走,还能看见乐和盛那两座院子的后院门,只不过啊没用,这边朝着巷子的门还留着,里面是堵死了的。哦对了,说到这个,这李老板啊当初把两个院子都买下以后,是把后院门合成一道门了,所以那边只有一个门,还一个用石砖给封起来了。”
再问坊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慕容晏谢过坊正,便放他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坊正的身影,沈琚才开口问道:“他没说实话。”
慕容晏耸了下肩:“他不说就不说吧,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掉进去的,既然他知道,总会有其他人也知道,他不肯说总有人肯说。不过……”她一顿,看向沈琚,“你觉得这桩事会和李家的大火有关吗?”
他们正站在乐平巷的巷口。巷子狭窄、泥泞、幽深,好似一条通往深渊的甬道。
“实话吗?”沈琚望进乐平巷,眼神微眯,“一个被丢弃的孤儿,我不觉得会有人大费周折,闹出这样大的事,只为了给他报仇。若他身边真有这样的人,那么一开始他也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没错。所以所谓索命,不过也只是疯阿婆的一厢情愿。”慕容晏点点头,“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厉鬼索命,作恶的从来都是人,至少我长到这么大,只见过恶人作恶,没见过恶鬼作祟。何况,就算真的有恶鬼,恶鬼生前也是人,不是吗?”
沈琚认真看了她一眼,忽而问道:“这就是你喜欢查案的原因?”
“是也不是。”慕容晏摇了摇头,“我小的时候,常听爹娘说,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可我偶然和爹娘碰见了第一桩案子后才发现,原来很多事并不是我认为的那样,也不是爹娘教育我的那样。我只是……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不对。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不对,这些人也明知不对,可他们还要这么做呢?连孩童都知道,不为不可为之事,可怎么年纪大了,反倒就不记得了?”
她说起这话时,神色透露出些许的茫然。沈琚看着她的表情,心头忽然一软,而后便觉得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心口。
他说道:“或许不是不记得,而是刻意忘了。”
慕容晏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正好,若他们是刻意忘了,我便帮他们想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慕容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看了沈琚太久,便连忙错开眼,岔开话题道:“说起来,那疯阿婆竟是也差点被送去济悯庄,乐和盛的失火会不会也与济悯庄一案有关?”说完她又想到前日里在鹿山官道上的事,便又接着问,“前日里,你们在鹿山官道上找到的那个人,他现下如何了?”
沈琚一一答道:“现下看来,应是巧合。至于鹿山官道上那人,那日不想扫你的兴,所以便没同你说。”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那人已经疯了。皇城司寻了郎中给他瞧病,也找引鹤看过,都说想要恢复神志,恐怕很难。”
他本以为慕容晏会失落,却不想她听后只是点点头:“我猜也是,那晚在济悯庄外碰见他时,他就已然神志不清了,经历这样的事,若还能保持理智才该意外。不过——”沈琚提起徐观,不由让慕容晏想到此前第一次见徐观时的心中疑惑,彼时她不方便问,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那日介绍说,徐引鹤是太医院正徐暨的公子,可他为何会在皇城司,而且还在当仵作?”
问完又连忙补充道:“若是不便回答,便不要告诉我了,就当我没问过。”
沈琚轻笑一声:“没什么不能回答的,引鹤他虽是徐暨的儿子,但是从小并不在徐家长大,而且他的医术和验尸之术都不是跟着徐暨学的。他不喜欢徐家,所以一及冠就搬了出来,至于来皇城司当仵作是他主动要求的,徐暨管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