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第8节(1 / 2)

不臣 醉三千客 5493 字 11小时前

小皇帝年纪不大,笔力尚且稚嫩,但字写得也算是横平竖直,已能看出些许笔风,放在这样的地方算不得埋没——何止是算不得埋没,简直是相得益彰,若只看这大门,恐怕没几个人觉得此处是做惠民庄,而是会认为这里是某位大人的私邸。

济悯庄自修好后便一直有京兆府派衙差把手,因这里在陛下那里挂上了号,高门大户来做救济的不在少数,因此一见到慕容家的马车也不觉得惊讶便驾轻就熟地上前指挥起来,该在哪里停车,该在哪里搭棚子,该把带来的衣物与其他救济用度放在哪里。

谢昭昭示意管家给守门的衙差递了谢银,那衙差也不推拒,直截了当地拿来塞进怀中,便转身冲门内大喊道:“出来排队了!”

住在济悯庄内的人这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在尚未搭好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慕容晏带着两个换了自家小厮衣服的皇城司校尉,跟在往里送衣物用度的家丁身后进了庄内。

门内有一座影壁,是原先庵堂的遗留物,影壁上原本刻得什么图案不得而知,总之现在是一幅万民朝圣图。

绕过影壁后,内里真正的模样便显现了出来。

这里应是在当年建造庵堂时就用了不少好材料,因而废弃了那么多年也依旧保存得完整,简单修缮过便已像模像样。

一眼看去虽陈旧,但不显破败,只是与那门头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

慕容晏环视了一圈,忍不住皱起了眉。她回过身,同身后两个校尉低声道:“你们觉不觉得,这里有些不太对?”

站在慕容晏左后的校尉姓唐,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小唐校尉点了下头:“刚那些人出去排队,我观他们的身形样貌,虽算不得富态,但也个个白净齐整,衣料也是新的,实在不像是流民。”

右后年纪稍长的吴校尉补充道:“年前京兆府说把京城内外的流民乞丐都放到这一处管着,说是给他们找了住处,还安排了活计,可我刚瞧着,这里住的都是些妇人女子,没见着男子,也没见着孩童,难道说这曲大人还给他们另行安排了别的去处?”

慕容晏低声说道:“这里自从在陛下面前挂上了号,便有不少人来接济,吃穿好一些也正常,但只有女子妇人,却有些奇怪了。还有那窗户纸——”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影壁之后传来一道抱怨声:“今日来的这位夫人可真是抠搜,连点油水都不给,她来之前怎也不打听打听旁的夫人是如何做的,我们还得感恩戴德地与她做戏,真是倒霉。”

慕容晏向影壁望去,便见两个女子从那影壁后绕了过来,两人都垂着发,一个穿着一件蓝色夹袄,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绿色外裳,显然是春装。先前说话的应是那个绿裳的,脸上还带着不耐的神情。

那两人一绕过来,立刻注意到了院中还有旁人,便急忙低下头快步进了屋,“砰”的一声将门关死了。

那间屋子的门窗纸随之抖了抖,反出些许光泽。

慕容晏笑了一声:“看来,这施粥还施出仇人了。”接着继续道,“这窗户纸,用料看着很是厚实,纸面光滑能反出光来,感觉同我家中用的也差不了太多了。”

小唐校尉立刻道:“和皇城司不相上下,曲大人真肯下血本。”

“这哪是曲大人肯下血本。”吴校尉笑他天真,“这地方在陛下心里挂上号了,可用不上他下血本。”

慕容晏看向吴校尉:“劳烦吴大哥,一会儿同那守门的衙差聊聊天。”

吴校尉急忙称是。

他们三人又在门口守了会儿,见人回来得七七八八,这才退了出去。

粥棚中的米粥还有几大桶,棚前却已然只剩两三个大娘还在排队了。

慕容晏使了个颜色,吴校尉便冲着守门的卫兵去了,而她自己则带着小唐校尉拦住了一位离开粥摊的大娘。那大娘手里还捧了一晚粥,见她凑过来,上下打量两眼,立刻笑眯眯地说道:“您定是贵人家的小姐吧,真真是花容月貌,贵气逼人呢。”

慕容晏见状立刻同小唐校尉一边一个,不动声色地将那大娘带到了边上,笑眯眯地回道:“大娘觉得这粥如何?”

大娘捧着粥碗点点头:“那自然是极好的,你看这米,还有米油呢,这么厚。”

慕容晏顿时笑开了:“大娘喜欢就好,”随后又蹙起眉头,故作委屈道,“只是我刚听人嫌弃这粥里没油水,娘亲施粥分明是好意,她们这样说,倒叫人心寒。”

大娘脸色大变,连忙说:“哎呀,贵人小姐啊,那些个小蹄子不懂事的,别听他们胡说。”而后脸色又是一变,“嗨呀,老婆子我这张嘴没遮拦,污了贵人的耳朵,贵人还是莫要同我说话了。”说完便急忙捧着粥碗离开了。

慕容晏同小唐校尉对视一眼。

小唐校尉冲她一点头:“我去看看,晚些时候皇城司等我。”说完便疾步走到了济悯庄的墙边,拐到了侧边,一个轻身功夫便攀上墙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只有一个衙差看守,小唐校尉瞅准机会便翻进了院中。

慕容晏走向吴校尉和衙差,刚一靠近,便听那衙差和吴校尉说:“……我好心提醒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别整这么寒碜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上下旨建的,看见那牌匾了吗,那牌匾可是圣上亲笔提的!我也就是见你们上道才多提点一句,那其他大人来的时候不说大鱼大肉吧,但好歹也是带着荤腥的,你们带着粥来,那可不就是浪费了吗!”

慕容晏两步上前,连忙道:“那还请大人再提点提点,若是不想浪费,余下的粥我们该送去何处?”她做出一副恳切面容,语气哀愁,“娘亲是为了行善积福来的,可若是浪费了米粮,可不是与这初衷背道而驰,反倒叫佛祖菩萨不喜。”

那衙差便往她腰间钱袋看了一眼。

慕容晏立刻看向吴校尉,吴校尉连忙掏出几颗碎银子塞进衙差手里。

衙差掂量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说实在的,往常那些大人送的吃食好,大家一人分一些也就分完了,你们这个嘛……”

吴校尉又塞了一块银锭子。

那衙差拿到嘴里啃了下,而后把银锭子塞进怀里,继续道:“我见你们确实诚心想行善,那就再提点提点你们好了。回去的路上,找量小车绕到京兆府的后门,找杂役老余,把桶留下,”复又补充道,“你放心,不是给你当泔水倒了,这老余啊心善,在外头接济了个化缘的道观,往日里京兆府吃剩的都叫他送去了,你们把这东西给他,也算不得浪费,而且接济道观嘛,也算是在土地神面前挂上号了。”

慕容晏连忙道谢, 掏出一把金瓜子,那衙差顿时双眼放光,双手捧在胸前。慕容晏将金瓜子落到衙差捧着的双手上,而后又回到车上,没一会儿便叫人给那衙差送去了一壶酒。

做完这些,慕容晏靠在车壁上,吐了口气。

“可是想好了?”谢昭昭问道。

慕容晏点了下头:“早知这里吃惯了大鱼大肉看不上白粥,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这京兆尹造了个济悯庄,里面住着的却不是真正的流民,那流民总归是要有去处,又要防止他们前来捣乱,不能完全不管,那衙差说杂役老余用京兆府的剩饭接济道观,可此事若没有京兆尹点头,恐怕由不得他这样做,跟着他,看他把饭送去哪儿,说不定能有结果。”

“我不是问这个。”谢昭昭摸了摸女儿的脸,“这差事……你当真想好了?你若觉得苦,娘亲在长公主面前还有几分薄面。”

慕容晏摇摇头:“女儿不觉得苦。女儿只是觉得,本以为走出家门就能看些真东西,却没想到这天下竟处处都能搭台唱戏,不知何时看到眼里的,就是别人搭好的戏台了。”

谢昭昭捏了一把她的脸:“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做什么深沉。戏台又如何,你既已知这是戏台,那便安心看着,看得不开心,砸了这戏台子就是,娘亲担得起呢。”

慕容晏握住谢昭昭的手,而后挽住她的胳膊往她肩上一靠,轻声道:“我知道娘亲担得起,但女儿既已做出选择,总不能事事都要爹娘兜着。何况……”

“这出戏还有得看呢。”

当日酉时,慕容晏在皇城司中等到了分头行动的小唐校尉和吴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