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使不得,真使不得。”陈亦临连连拒绝。
“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李建民在旁边哭笑不得,“小陈,你恬恬姐她就没个正形,前几天一听说你不见了,立马拽着高博乐就去找方琛了,结果打架打进了派出所,这能是个女孩干出来的事儿?”
“爸,你是不知道方琛他有多阴。”李恬说起方琛还是一肚子气,又话锋一转,“你还说我,你和宋叔来人直接找到小陈家里去,差点把人家里锁给撬了。”
李建民嘿嘿一笑,问陈亦临:“小陈,你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我和老宋去找你爸,也没问出什么来。”
陈亦临捧着碗喝小米粥,被烫得直吸气:“我就是想我妈了,坐上车又不知道她住哪儿,就又自己回来了。”
“那也不能不吃不喝啊,庞医生说得那么吓人,要不是魏鑫奇上厕所听见你宿舍有动静,你在里边臭了都没人发现。”李恬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建民无奈:“恬恬,好好说话。”
“恬恬姐说得没错。”陈亦临拿起排骨来啃,“李叔,恬恬姐,谢谢你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建民乐呵呵地看着他啃骨头,“大小伙子吃饭就是香。”
陈亦临多少有些郁闷,他在荒市明明吃了不少东西,结果庞郭说他差点饿死,想起“陈亦临”做的饭,他又是一阵可惜。
“小陈啊,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医药费的问题不用担心。”李建民将一个信封放到了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这是你爸给的钱。”
陈亦临震惊地看着他:“陈顺给的?”
“嗯。”李建民言简意赅,“我和老宋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好像挺忙的,说什么在做大生意,还说谢谢我们照顾你,非要给感谢费,我想着不要白不要,就收了带给你。”
陈亦临饭都顾不上吃了,狐疑地看着李建民:“李叔,该不会是你的钱吧?”
陈顺这个王八蛋就是只铁公鸡,不抢钱就不错了,还能送钱给他,做梦都没这么离谱。
“我有就直接给你涨工资了,犯得上这么费劲。”李建民说,“你爸这个人人品不说,很要面子,当时你们家里挺多人的,估计我和老宋找过去很突然,他才这么大方。”
陈亦临数了数信封里的钱,不多不少正好五千块。虽然知道肯定不是他之前被陈顺抢走的那五千,但钱谁还嫌多,在确认真的不是李建民给的之后,他美滋滋地将信封塞到了枕头底下:“李叔,谢谢你和宋叔,等我出院了就请你们吃饭!”
“哎,你数数你要请多少人吃。”李建民笑道,“小孩儿张嘴就画饼。”
陈亦临拿起啃了一半的骨头就要进嘴,被李恬及时制止递给了他张湿巾:“擦手啊弟弟,你是真不嫌钱脏。”
陈亦临乐道:“我都恨不得搂着钱睡觉。”
病房里一派其乐融融,没过多久宋志学和高博乐听说他醒了过来看他,后面郑恒王晓明和魏鑫奇也约好来慰问,短短一天病房里接待了好几波人,陈亦临嘴巴就没停过,吃完正餐吃水果点心,庞郭还抽空来警告他不要吃太多。
陈亦临没想到自己几天不在会有这么多人知道,更没想到这些人会来看自己——他一直以为哪天自己死了都不会有人注意,可现实却恰恰相反,他除了不适应就只剩下受宠若惊,一整天都很亢奋。
原来活着这么开心。
晚上病房里就没人了,相邻的两个床位都空着,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他盘腿坐在病床上吃李恬给他买的酸奶,看电视里放着的动画片。
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陈亦临”。
他咬着小塑料勺子,从口袋里摸出周虎给他的八卦吊坠,病房里干干净净连点秽的影子都看不见,更别提“陈亦临”一个大活人了。
这家伙肯定气疯了。
他将吊坠放到枕头底下,抬手想要画符,但画到一半又生生停下,仰面躺在了床上,盯着医院有点发黄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万一去了就回不来,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连大学都考不上了呢?
万一去了能回来但折腾得够呛,又要花很多钱住院呢?
李叔他们肯定又要担心。
是的,担心——他很少接触到这么细腻的情绪,他更熟悉恐惧、崩溃、歇斯底里和绝望、难过,更好的也许有开心、庆幸,但是担心这么温柔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并不多,他还是受宠若惊,连做决定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陈亦临”呢?“陈亦临”会不会也在担心他?
想到这个可能,他又觉得别扭起来,舍不得吃完的酸奶都没那么香了,他叼着小勺在病房里烦躁地转了两圈,又坐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有那么一个瞬间忽然醍醐灌顶。
不是“陈亦临”会不会担心他的问题——是他在担心“陈亦临”。
他担心“陈亦临”发现自己离开会难过,会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张铺满了束缚带的床上,担心“陈亦临”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也担心“陈亦临”会继续做不好的事。
窗帘遮住了房间里的灯光,只能隐约窥见坐在床上的人影,他微微弓着背,似乎在吃什么东西,又起来溜达了一圈,伸了个懒腰。
冷风呼啸,坐在楼顶的人远远地看着那扇昏暗的小窗户,拎着绳子将金色的小葫芦转得飞快。
“他身上有麒麟的八卦坠,周虎还是有点人脉的。”大朗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身体是淡淡的透明色,而坐着的人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实体,甚至在月光下有了影子。
大朗问:“现在你完全没办法靠近他了,再想其他办法?”
“折腾了这么久,没必要。”“陈亦临”低头看着脚下的深渊,“临临他肯定会来找我的,他在芜城无牵无挂,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了……所以他肯定会来的。”
饶是大朗见多识广,听他这么亲昵地喊另一个自己叫做“临临”,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他道:“万一他没来呢?”
“陈亦临”吐了口气,白雾在夜空中缓缓散开:“那就想办法让他来。”
数不清的秽物凝聚在两个人的头顶,黑压压一片遮住了皎洁的月光,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年站起身来,将金葫芦放进口袋,双手插着兜毫不犹豫地迈向前方,身体疾速坠落的瞬间,夜空中的秽物蜂拥而至,将他彻底湮没在粘稠的浑浊里。
病房中,陈亦林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他猛地惊醒,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青柠香气。
他后背一僵,缓缓地转过头,就看见一枚金色的小葫芦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猩红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透出了血色,在葫芦底下压着一张像是随手撕下来的病历单。
陈亦临坐起来打开灯,拿过那张纸条,上面黑色的钢笔字端庄而含蓄:【临临,晚上想吃什么?】
第40章 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