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令绰这人,不会对叶家有多大感情,家族的事一向少管。关心侄女?你我都清楚,他的用意在哪里。”
“那只是小孩子式的恶作剧。”
“小孩子也是有喜恶的。对于喜欢的玩具,也会有执念。”
“谁有执念?”身后,突然传来叶令绰的声音。何湜跟宋立尧对视一眼,齐齐转过头去,只见叶令绰不知怎么跟了过来,搬过一张凳,在二人间坐下来,含着点笑,看向他们。
都说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但这三人,哪里像什么稳固关系了。
何湜埋头吃饭。叶令绰看她,声音里没有笑,神态也不再笑,“刚才没吃饱?”
宋立尧替她回答:“在那种环境,谁能安心吃得下。”
叶令绰很快接话:“我看思颖吃得很开心。怎么?你对着她,胃口不好么?”
“我觉得思颖是聪明人,任何环境中,都能够做自己。叶生你呢?”
叶令绰正要说话,服务生正好走过来,端一杯水,砰地放他跟前。水溅出来,泼到桌上,顺着桌沿滴滴哒哒滴下来。何湜将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他那边,仍旧低头夹菜。服务生好像没觉得自己有问题,粗声粗气,问叶令绰要吃点什么。叶令绰说,给我一份餐单。
“自己看。”服务生用下巴指向店外墙面挂着的大白板。
叶令绰抬头看,都是些平民美食。他从来没有吃夜宵的习惯,盯了半天,“……给我一杯水。”
服务生盯着他,又盯着他跟前那杯水。
他只好说:“给我一瓶酒。”
“哪种?”
他心想,我哪知道你这里有什么。看了看隔壁桌,他指了指,“跟他们一样,蓝妹。”
“一瓶酒?”服务生跟他核对。
“……我会给小费。”
服务生盯着他,一脸“怎么又来一个臭有钱人”的表情。何湜这时跟服务生说,“他不需要了,谢谢。”对方这才走开。
宋立尧在旁说:“叶生估计没来过这种地方吃饭。”
“宋生难道很有经验?”
宋立尧不说话,倒是抬头看了何湜一眼,何湜也恰好看他一下。都想起了当年一起时,何湜带宋立尧尝遍这些大排档的日子。
何湜首先移开目光。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但看在叶令绰眼里,仿佛二人心有灵犀,仿佛只有他被拦在这目光外,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时,服务生又回来,砰地放下三个玻璃杯。“咔嗒”一声轻响,瓶盖应声旋开,一瓶开了盖的蓝妹放在跟前。叶令绰没带司机,本不打算喝酒,但不知为何,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开始闷头喝。
宋立尧本想跟何湜好好说话,但叶令绰这一坐下,他也不好说了,只看着何湜吃饭。何湜又吃了两口干炒牛河,看看眼前这两人,索性放下筷子,喊人结账。
宋立尧跟叶令绰也立刻喊人结账。
老板走过来,看何湜跟前的菜只吃了一半,另外有几道菜,因是宋立尧点的,他几乎没动过。老板看了看三个人:“几位老板,不合口味?”
“好吃的。”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各自在老板异样眼光中,结了账。宋立尧跑来这大排档碰运气,本就想借机跟何湜说话,半路杀出个叶令绰,他暗暗不爽。何湜不管他俩,取了车,开了就跑。
—— —— ——
回到家后,何湜踢掉皮鞋,换上舒服的拖鞋,取干净衣服进去浴室。从窗户往外看,像是要下雨。她吹干头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见上面有两个叶令绰的电话。
她犹豫一秒,决定不拨回去。
门上却响起砰砰砰的拍门声。她心想,该不会是宋立尧或叶令绰吧。上前去,隔着猫眼往外看,果然是叶令绰。人看上去有点烦躁,砰砰砰地继续拍门。
何湜打开门:“叶生,邻居要投诉了——”
叶令绰动作极快,那么短的一瞬,径直拨开何湜挡在门上的手,快步走进屋里,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屋内下着白色窗帘,外面灯光在木地板上投下点点光影。他坐着的黑色皮质沙发,表面带些自然磨损痕迹,上面堆放着几本书。靠近另一边窗口有张小巧书桌,上面同样堆了几本书,桌角上稳稳地立着一盏风格简约的台灯。这台灯和沙发后一幅几何图案画作,是屋内的唯一亮色。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屋子主人是个孤僻寡言的书虫,而非曾在港卷起风波的红人。
何湜抱着双臂,站在他旁边,一种非常礼貌的逐客姿态。
叶令绰问:“有什么喝的?”既然主人没主动开口,那就他来问咯。
“什么都没有。”
“那一杯水吧。”
“叶生,已经很晚了……”
“哦,我很晚才睡。”
这个人,最擅长装疯卖傻。过去何湜觉得他是金主,有所求,再不情愿也迁就着。现在新生做得好,她有了底气,索性不招待他,只在他斜侧的沙发一角坐下。
叶令绰盯着她看。
他很少见到身边女子卸妆后的面容,连叶允山的也没见过。他也从不好奇。但何湜卸妆后,他能够看到她下巴上有个小小的淡淡的痘印。这痘印像她真身的注脚,出现在这篇美丽作品的最后,被他翻阅到了。现在二人之间,没有隔离霜、粉底液、遮瑕膏和防晒。而他意外地认为她的这一面真实可爱,比绮丽都市传闻中的魔女来得更吸引。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像在跳一支舞,她退,他就进。
何湜注意到他视线,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抠了抠痘痘,“吃火锅,上火了。”放下手,“叶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是要跟我汇报项目进度?我现在有时间了。”他往沙发上靠了靠,摊开两手,一副做好准备要听她长篇大论的态势。
像他这样的人,怎可能不懂人情世故。大晚上,进入独居女性的家,听她谈工作。何湜并非第一次跟他独处,也相信像他这样高傲的一个人,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起码,在大帽山的吻之前,她这样相信着。